第13章 谷口验骨（1/2）

落霞谷的谷口，比进去的时候更远了。

刘海走得很慢。不是体力不支，是脑子里太吵。分魂被吞噬后留下的那些记忆碎片，像一堆没拼完的拼图，时不时在他意识深处硌一下。他不敢细看，也不敢完全不管，只能任由它们在思维的角落里隐隐作痛。每走一步，胃里的火炉就轻轻翻动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你吃下去的东西，还在消化。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山脊上斜斜地照下来，落在谷底的草叶上，露珠闪着细碎的光。这本该是个宁静的早晨，但刘海走在其中，只觉得每一寸光亮都像在审视他。他身上的灰布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血、泥、冰屑和某种说不清的暗红色污渍。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泥里捞出来又被人踩了两脚。

但他站得很稳。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劈石境四层的修为，加上古海兽骨架补全的胃壁，让他的耐力远超常人。如果不是意识里的那些碎片在消耗心神，他甚至能一路跑到谷口。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人声。

不是打斗声，不是妖兽的咆哮，而是嘈杂的、带着各种情绪的说话声。刘海放慢脚步，收敛气息，贴着山壁往前挪。绕过一块巨石，谷口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那里聚集了很多人。

四十八名参加试炼的弟子，活下来的大约三十来个，此刻大多或坐或躺地聚在谷口外的空地上。有人包扎伤口，有人调息疗伤，有人低声交谈，气氛说不出的复杂。有庆幸，有后怕，也有掩饰不住的失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拿到了满意的妖核。

但刘海注意到的不是这些弟子，而是站在人群前方、背对着谷口的几个人。

周谲。还有他身边的两名内门弟子。

三人站在禁制光幕旁，像三尊门神。周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手里把玩着那枚玉简，目光不时扫过从谷内走出来的每一个人。每当有人出来，他就会上前简单询问几句，然后让旁边的一名内门弟子记录在册。流程看起来很常规，但刘海能从周谲的眼神里读出一种不同于前两日的专注。

他在等什么。

刘海没有立刻走出去。他站在巨石后，观察着谷口的情况。入微级感知铺开，将谷口外每个人的状态收入脑中。大多数弟子血气衰弱，显然经历了苦战。有几个人的血气中带着明显的毒伤，应该是中了妖兽的毒。还有一两个人的气息异常平稳，像是没怎么动手就混完了三天试炼。

但最让刘海在意的，是周谲身边那两名内门弟子的站位。他们不是随便站的，而是隐隐构成了一个三角阵势，将周谲护在中间，同时也将谷口的光幕笼罩在他们的感知范围内。这种阵势，不是用来维持秩序的，是用来应对突发状况的。

他们在防备什么？

答案很快就有了。

一个弟子从谷内走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攥着三枚妖核，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他刚踏出光幕，周谲就上前了。

姓名。

弟子钱秊，啃骨院杂役。

周谲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内门弟子记录，然后问了第二个问题：谷内可曾见过异常？

钱秊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回周师兄，就是正常的妖兽，没什么异常……哦，对了，我听人说，南边有个矿洞，好像有天噬教的人。

周谲的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知道了。去吧。

钱秊如蒙大赦，赶紧溜到了人群边缘，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

刘海记住了这个名字。钱秊，百家姓排名第二的那个，啃骨院的杂役。这人之前在第三章出现过，沉默寡言，守门人旁系。没想到他也活着出来了。

接着又有几个弟子陆续走出谷口，周谲一一询问，问题大同小异：有没有遇到天噬教的人、有没有看到异常的能量波动、有没有发现同门遇害。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少数几个提到了矿洞，但都说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到有暗红色的灯火。

周谲听完，神色越来越沉。

刘海心里渐渐有了数。周谲不是在例行公事，他是在找人。或者说，在找某个特定的。而这个异常，很可能就是刘海自己。

分魂被吞噬，矿洞坍塌，墨蛇和赤练毙命。这些事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天噬教在谷里的前哨一夜之间没了，作为负责此次试炼的内门执事，周谲不可能不察觉。他现在做的，就是在所有出来的人里，找出那个最有可能的。

刘海深吸一口气，从巨石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掩饰气息，也没有故作虚弱。就是那样平平常常地走过去，像任何一个刚刚完成试炼、身心俱疲的弟子。但他每往前走一步，谷口那边的几道目光就多聚焦过来一分。周谲没有立刻看向他，但那两名内门弟子的视线已经牢牢钉在了他身上。

站住。其中一名内门弟子开口，声音冷硬，姓名，所属，试炼所得。

刘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弟子刘海，啃骨院杂役。所得……他摸出怀里那枚从霜纹豹体内取出的妖核，以及后来在谷中顺手解决的两只二阶妖兽的核，三枚，都是二阶。

内门弟子接过妖核，查验了一下，点了点头，递给旁边记录的人。然后他看向刘海，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衣服上扫过：你受伤了？

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刘海低着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谷内可曾见过天噬教的人？

刘海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很短，但足够让人察觉到他的犹豫。

……见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在南边的矿洞附近。我没敢靠近，只远远看到有灯火。后来……好像听到了打斗声，但不确定。

这是个半真半假的回答。他确实在矿洞附近，也确实听到了打斗声——他自己的。但把距离拉开到远远看到，既符合一个劈石境四层弟子的正常反应，又不会把自己暴露出来。

周谲终于转过头，看向刘海。

那双眼睛，比刘海记忆中更锐利。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近乎穿透性的注视，仿佛要透过刘海的外表，直接看到他胃里的火炉。

你进去多久了？周谲问，问题很随意，但刘海能感觉到，这个问题的重量远超前面那些。

进去……大概两个时辰，就在外围转了转，没敢往深处走。刘海依旧低着头，后来听到打斗声，就绕路回来了。

两个时辰。周谲重复了一遍，然后看了看天色，谷里三天，你只待了两个时辰就出来了？

弟子……实力低微，不敢久留。刘海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拿到三枚妖核就赶紧出来了。

周谲没再追问。他盯着刘海看了足足三息，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看穿了什么但又懒得点破的笑容。

去吧。他说，试炼已毕，回院休息。三日内不得离开断岳宗，等候进一步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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