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骨重塑,算破死局(2/2)
为首的一人,穿着暗色调的飞鱼服,腰间挂着狭长的绣春刀。没有戴斗笠,雨水顺着他那张白净得近乎病态的脸滑落,眼角的一颗黑痣在火光下分外显眼。
柳寄遥勒住马缰,扫了一眼满地的尸骸,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旧案有漏,把这坑里的东西,连皮带骨,全烧了。”
“全烧?”老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裆部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臊味散开,“官爷!里头还有新填的……”
“烧。”柳寄遥没有看他,只是打了个手势。
缇骑们纷纷下马,将成桶的猛火油泼向尸堆。
“躲!”林长风一把揪住老拐的领子,连拖带拽地将他塞进了一旁那辆破旧的运尸车底。这车底有个暗格,原本是敛尸人用来藏匿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好物件的,空间极度狭小。
两人刚缩进去,头顶就传来了火折子丢入猛火油的轰鸣。
大火瞬间冲天而起。热浪隔着薄薄的木板透下来,瞬间烤干了林长风脸上的雨水。恶臭,难以形容的恶臭——那是腐肉、石灰、粪便和布料被烈火同时焚烧的味道。
林长风死死捂住口鼻,强忍着肺部因缺氧而产生的撕裂感。透过车底木板的缝隙,他看到了大明皇权机器的物理抹杀效率。那些锦衣卫缇骑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有人拿长矛将试图爬出火坑的未死之人重新挑进去,有人在四周倒油。惨叫声被木柴爆裂的声音掩盖。
这是绝对的暴力,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只要在名单上,不管是死是活,统统化为灰烬。
大火烧了足足半个时辰。运尸车因为停在边缘,加上老拐事先在车上盖了厚厚的湿草席,这才勉强逃过一劫。
缇骑撤走后,老拐连滚带爬地爬出车底,哆嗦着套上老马,连夜驱车逃离这片人间地狱。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驶向南区码头。
“停!”
运尸车刚到码头外围,就被几名穿着皂衣的差役拦下。前方火光通明,锦衣卫居然在码头设了卡口,正在进行极为严密的骨相清查。
所谓查骨相,就是摸骨,核对户籍上记录的身高、骨龄和特征。
林长风缩在车底,顺着轮毂的缝隙往外看。一个流民因为户籍上写的是“左撇子”,而差役摸出他右臂肌肉更发达,直接一刀砍在后颈上。人头落地,血溅了三尺远,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
“车上装的什么!”一名锦衣卫外围提着刀走过来,刀尖还在滴血。
“回爷的话,是……是疫坊拉出来的死人……”老拐结结巴巴地答道。
锦衣卫厌恶地捂住鼻子,用刀尖挑开草席的一角,看了一眼里面残缺不全的焦尸,挥了挥手:“滚过去!”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长风知道不能再跟着车走了。老拐的身份只能掩护死人,掩护不了一个大活人。他必须有一个能在阳光下行走的合法身份。
就在马车转过一个街角的瞬间,林长风松开手,整个人像一块无生命的木头般从车底滚落。他在满是泥水的脏水洼里顺势一滚,直接混入了墙根下一群正在瑟瑟发抖的黑户流民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多了一个浑身脏污的同类。
流民们挤在长乐赌坊的后巷,这里是唯一能避雨又不会被立刻赶走的地方。赌坊二楼的雕花木窗半掩着,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和女人的娇笑声。
林长风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垂下眼帘,脑海中正在飞速复盘刚才在乱葬岗看到的那些账目破绽。他在计算,如果要在这个南区码头生存下来,他需要多少钱,需要找谁打通关节。
就在这时,二楼的窗户被推开。
一个穿着暗红对襟衫的女人慵懒地倚在窗沿上,指腹夹着一枚铜钱。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如同蝼蚁般的流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叮。
铜钱被随意地抛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后巷里如同惊雷。周围的流民如同受惊的鹌鹑,本能地向后缩去,生怕这不知好歹的铜钱砸在自己头上惹来官非。他们太清楚,楼上的贵人取乐时,往往伴随着鞭子和棍棒。
人群瞬间散开一个圆圈。
唯独林长风没动。
他正推演到老拐那笔账目的第三个错漏处,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脑海中的数字上。他只是机械地按照既定的步态往前走了一步,那枚铜钱刚好落在他的脚边,没有砸中,也没有引起他任何本能的躲闪反应。
在一片惊恐畏缩的流民中,他这种近乎木然的沉稳,显得极其扎眼。
二楼的戚红衣眯起了眼睛。她常年混迹在秦淮暗网,见过无数被生活压垮的脊梁。底下那个人,衣服虽然烂成了布条,身上也满是泥污,但那走路的姿态,那对突发声响毫无反应的冷漠,绝对不是一个真正的流民该有的底色。
“有点意思。”戚红衣轻轻捻了捻指腹上残留的铜锈,“去,查查那只混进羊群里的野狗,是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