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假证死结,算破暗网(2/2)
霍三娘看着那些条理清晰的账目,感觉膝盖一阵发软。在对锦衣卫那种无孔不入的体制高压的恐惧下,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伸出右手,想要拿起桌上的笔。手指抖得厉害,指甲上涂着的劣质丹蔻不小心蹭到了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她下意识地想要用衣袖去擦,结果却越抹越红,像是一道干涸的血迹。
“我签……”她声音嘶哑,“你想知道什么?”
“昨天让你设局的人是谁?”
“长乐赌坊,戚红衣。”霍三娘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在桌面上,“她私吞了上面发下来查流民的赏银,亏空补不上,正急着抓肥羊平账。”
林长风点了点头,收起那张消息抵债契约,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拉开门栓,走出了暗巷。
外面的泥地上还有未干的积水。林长风踩着青石板,穿过几条小道,回到了码头的工棚区。
不远处的沟渠里,黑水堂覆灭留下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几个穿着破烂短打的脚夫蹲在血水旁边,毫无顾忌地啃着硬邦邦的黑面窝头。其中两个人正为了搬运几个麻袋少分了一文钱的事情,互相扯着对方的衣领,大声对骂。
人命如草芥,在这乱世的底层,一具无头尸体的威慑力,甚至比不上一文钱带来的生存焦虑。林长风木然地看了一眼那些脚夫,深刻体会到了这种真实的分量。
他走向自己的铺位。刚走到拐角,就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被人一脚踹翻在泥塘里。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乡下少年,皮肤黝黑,笑起来门牙缺了一角。林长风认得他,叫白拙。
“你这不识字的东西,还敢说老子记错了工分?”一个光着膀子的包工头往白拙身上吐了一口唾沫,手里挥舞着一本破烂的账册。“明明是二十担,你非说是二十五担!”
白拙在泥水里爬起来,护着怀里几张被撕碎的粗糙草纸。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流血的鼻子,喊道:“就是二十五担!我每天搬完一担就画一个圈,这里一共是二十五个圈!你那账本上的数字是昨天改的,墨迹比前面的亮!”
周围的苦力发出一阵哄笑。包工头恼羞成怒,抬起脚准备再踹过去。
一只手按住了包工头的肩膀。手指修长,看似没有用力,却让包工头的身体瞬间僵住。
“既然有争议,把账对清楚就是了。”林长风走上前,语气平淡。他现在已经是魏半城指定的账房,这层身份在码头上有几分分量。
包工头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变,收回了脚:“林先生,这小子胡搅蛮缠。”
林长风没有理他,蹲下身子看着白拙。“把纸拿出来。”
白拙犹豫着松开了手。林长风接过纸片,让白拙把上面的圈一一指认出来。同时,他拿过包工头的账册,翻看了一下那处被涂改的痕迹。
“从纸张受潮的程度和墨迹晕染来看,这五个圈确实是两天前画的。”林长风合上账册,“而你账本上的墨,是在受潮之后写上去的。补足那五担的工钱。”
包工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摸出几个铜板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白拙小心翼翼地把铜板捡起来,然后笨拙地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想要帮林长风擦手。
“不用了。”林长风摆了摆手。他低头整理散落的废账纸。
在一堆废纸中,夹着一张材质明显好得多的硬纸板。林长风的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停顿了一下。他抽出了那张纸。
这是一张高额采买单,上面盖着长乐赌坊的印记。底部的日期是洪武三年二月十五。
一张过期的旧单子。金额极大,与长乐赌坊做底层生意的定位完全不符。
林长风的眼神微微一沉。戚红衣私吞赏银的亏空,需要账面上的理由来掩盖。这张采买单,就是她用来平账的借口之一。她利用时间差洗账。
“你会算数?”林长风转头看向白拙,将手里剩下的半支石笔递了过去。
白拙赶紧擦去鼻血,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石笔,点头道:“会!我虽然不认识字,但只要是我看过的数,心里都有一本账。”
“好。”林长风将那张赌坊过期高额采买单塞进袖口贴肉的暗袋里。“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做我的账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