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官商夹击,特捐死锁(2/2)
一阵极轻的衣物摩擦声传来。温晚绮从暗桌旁缓步走近。她的裙摆拂过地上的瓷片,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位先生的算盘打得确实精妙。”温晚绮的声音透着一种冷眼看戏的嘲弄,她看着林长风的侧脸,“但先生怕是忘了看旧商帮的底账。酒水赊欠,按秦淮的行规,走的是‘复式息钱’。三年利滚利,如意舫倒欠钱东家八百两。砸一张桌子,不过是收点利息罢了。”
温晚绮的目光在林长风的脸上梭巡。她故意在此刻拱火,把局势推向不可调和的死局,就是想看看这个刚才一眼看穿粉黛漏洞的年轻人,在面对这种蛮横的债务霸凌时,那张死人脸会不会出现裂痕。
然而,没等林长风开口反驳,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从外面的甲板上传来。
不是打手们杂乱的皮靴,而是整齐划一、鞋底钉着铁钉的官靴。
“咚、咚、咚。”
沉闷的震动顺着木制甲板,清晰地传导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几个穿着青色皂隶服的衙门税吏挎着腰刀,面无表情地跨入大厅。
原本还有些骚动的大厅瞬间陷入了死寂。官府的刀,在这个皇权高压的洪武年代,拥有绝对的降维压制力。哪怕是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打手,此刻也本能地缩起了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领头的税吏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林长风和钱大通之间停留了一瞬,随即大声宣布:“奉应天府衙门令,突查秋闱特捐!如意舫这三年的账目、流水,一并交出核查。漏报一两,按律封船充公!”
桑如意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特捐是假,趁着她们被烂账缠身、现金流枯竭时来抽血是真。钱大通和官府在这个时间点同时登船,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绝不给人留活路的联合绞杀。
税吏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漏沙,“啪”地一声重重地顿在桌面上。细密的沙粒开始在玻璃管中无情地滑落。
“两个时辰。算不清账,交不出银子,这船今天就贴封条。当家人直接锁拿。”税吏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钱大通在旁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他左手的核桃再次飞快地转动起来。这是双重绞杀的死锁,他笃定,在两个时辰的极限施压下,没有任何一个老派账房能理清这三年的糊涂账。
二楼高阁的雕花窗后,鱼曼青慢条斯理地剥开一颗紫葡萄的皮,汁水染红了她的指甲。她的动作停顿下来,静静地看着楼下的那道青色背影,没有出声。
漏沙在一息一息地流走。温晚绮抱着双臂,用一种看死人的眼光看着林长风。
林长风慢慢站了起来。他没有去看那个催命的漏沙,而是伸手将桌上那些代表着老旧算术体系的繁复算筹,一点点推开,让出了一大片桌面。
他从笔洗上提起一支羊毫,在砚台里蘸满了浓墨,然后在面前铺开了一张空白的宣纸。
“官家的刀确实很快。”林长风的目光越过笔尖,直视着那个面露倨傲的税吏。他眼底深处那种熬过无数次死亡才沉淀下来的死寂,让税吏本能地皱了皱眉。
“但我的账,比刀更准。”林长风手腕下压,浓墨在白纸上划出一道锐利的直线,“两个时辰,我还你一本没有漏洞的清账。”
林长风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回荡。他将目光转向钱大通,语气冷得像冰:“但有个条件。算清之后,税银交足。你得给如意舫开具三个月的免检官凭。敢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