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拒马落,三秤立规(2/2)
魏半城下意识地往后躲,脖子上已经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子。伙计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武力震慑,纷纷后退,防线瞬间出现缺口。
林长风没有退。他踩着车辕,借力翻上了堆得半高的米袋顶端。他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那个拿刀的汉子,又扫过周围那些因为畏惧刀子而暂时停下脚步,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地上面包屑般大米的流民。
林长风手腕一翻,那把红木算盘落入掌心。
“官路已断,这四车粮是坊里仅存的活命底牌。”林长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穿透力,“谁赶走这几个带刀的,车上的粮,就分谁一份。”
他没有用任何道德说教,而是直接抛出了最赤裸的生存交易。
饿急了的流民是没有底线的。当一个带刀的恶霸成了阻挡他们吃饱的唯一障碍时,几百道绿油油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三个私盐贩子身上。
私盐贩子再狠,也抵挡不住几百个饿鬼。领头的汉子刚想挥刀震慑,后背就被人死死抱住。紧接着,十几个流民像叠罗汉一样扑了上去。没有招式,只有抓、咬、撕扯。
短短几十个呼吸,伴随着几声沉闷的惨叫,三个强悍的私盐贩子被彻底淹没在人海里,连握刀的手都被硬生生踩断。
借暴民之手完成了刺头清理,但林长风的脸色并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闻到血腥味后,流民彻底失去了控制。推倒了私盐贩子的人群顺势就往前滚,无数只沾满烂泥的手开始疯狂地抓向粮车。
就在魏半城准备拔出腰里那把旧刀拼命时,人群外围突然被一股更残暴的力量撕开。
一个身形瘦小但动作极为凌厉的女人冲了进来。她头发如同乱草,手腕上死死缠着一条发黑的染血破布,眼神像饿极了的母狼。她手里提着一把豁口的柴刀,没有任何废话,对着一个正抱着米袋狂啃的流民后背就是一刀背。
那流民惨叫着倒地。紧跟着女人冲进来的,是十几个拿着粗木棍和铁尺的帮派分子。他们下手极其狠辣,专门对着那些抓着米袋的手腕砸。咔嚓的骨折声不绝于耳。
这是城南漕渣帮的人,阮阿蛮。
她就像一只刚刚咬死同类、此刻正趴在猎物上护食的野狗,一脚踩着带血的米袋,柴刀横在胸前,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警惕地盯着周围的流民。现场的无序劫掠,瞬间变成了漕渣帮的有组织抢夺。
林长风站在最高处,冷眼看着下方的变化。
他并不着急阻止阮阿蛮,反而将托着算盘的左手稍稍抬高,右手食指和中指稳稳地拨弄了几下算盘珠子。
“啪、啪、啪。”
清脆的木珠碰撞声在嘈杂的惨叫和喘息中显得尤为突兀。阮阿蛮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车顶上这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
“退后。”林长风低头,看着那些畏缩在车边的护院和魏半城,声音不容置疑。
魏半城咬了咬牙,带着人退后两步,背靠着车轮结成人墙。
林长风再次看向阮阿蛮和周围那些红了眼的流民:“抢?你们这十几个人能抗走几袋?不出三天,不用官兵动手,你们自己就会饿死在这个泥坑里。”
他随手从车上抽出一根用来绑货的麻绳,丢在地上,随后从腰间抽出另外一件东西。
那是一杆带着生锈钢砣的大木秤。
砰的一声,木秤砸在装满大米的木板上。
“按人头过秤。病户一撮,壮丁半升,孩童照旧。”林长风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压在众人的神经上,“三秤法。不管你是帮派还是流民,排队领筹。谁敢再乱规矩去抠米袋,我先断他的粮,然后算死他的账!”
透明的数字和明确的分配方案,像一盆冰水泼在了即将沸腾的油锅上。对于绝境中的人来说,比起未知的抢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生存承诺更具吸引力。
流民们开始本能地往后缩,甚至连阮阿蛮握着柴刀的手也微微松了半分。
第一轮的暴乱被暂时压住了。
但林长风的视线却没有离开阮阿蛮的背后。在那里,一个长着三角眼的二号头目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停下动作。他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隐入了流民的阴影中。一场针对粮车的内部哗变,正在暗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