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泥滩寻骸与盲区打捞(2/2)
只要再偏一分,那只脚便会彻底废掉。
水鸦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入暗处。屠半夏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将铁钩从泥里拔出来。钩尖带起了一团碎烂的血肉。她看也没看,顺手扯过旁边一具浮尸残破的衣领,漫不经心地将倒刺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哨船上的官兵本欲上前拿人,但在看清屠半夏腰间挂着的那块府衙特批的木牌后,厌恶地捂住鼻子,骂骂咧咧地将船头调转开去。在这随时可能爆发时疫的年头,没人愿意去招惹一个天天和死人骨头打交道的敛尸人。
林长风从泥水里缓缓站起身。他拍了拍苏婉儿的肩膀示意她在此等候,随后独自一人,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走向那辆散发着恶臭的板车。
屠半夏听到了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铁钩重新挂回车辕:“活人滚远点。今晚的义庄,只收死尸,不接闲客。”
“三十两现银,买你钩一样东西。”林长风的声音很稳,直接报出了筹码。
屠半夏擦拭手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偏过头,那双狭长而死寂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长风一番。眼前的男人半身裹着烂泥,手上还带着血,但那双眼睛却比江底的石头还要冷。
“官军封了河。”屠半夏干巴巴地回绝,“为几十两银子去水底捞那些烧成灰的破烂,不值当。”
“不是破烂。”林长风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下游三十步,左侧第三根桥墩残骸向内两尺。水深半丈,有水草缠绕。暗流会在半炷香后改变流向。那东西表面附着磷石,只有你这种常年看惯了尸磷火的人,才能在水下精准分辨出它的位置。”
屠半夏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常年混迹在生死边缘,见过无数人在生死关头崩溃发疯。但眼前这个商人,在背后漫天血火的追杀下,居然还在脑子里进行着如此精密非人的算计。
她对银子有执念,但此刻,她对这个男人冷血的意志产生了更浓的探究。
“五十两。”屠半夏伸出带着泛黄薄皮手套的右手,“东西出水,概不退换。”
“成交。”林长风没有丝毫犹豫。
巡河哨船的提灯在江面上来回扫射,灯光扫过芦苇荡,在江面上留下一段长约十个呼吸的黑暗盲区。
就是现在。
屠半夏连鞋都没脱,直接踏入了冰冷湍急的江流中。江水瞬间没过她的小腿,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的双手紧紧握着那把千斤坠尸钩的麻绳,感受着水流的冲击力。
闭眼,屏息。多年的捞尸手感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她手臂猛地发力,坠着重铅的铁钩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无声地砸入林长风所指的方位。
铅块拽着倒刺迅速下沉,水底的暗流试图将绳索扯偏,屠半夏的手腕死死绞住麻绳,借着水流的反作用力向回一拉。
水下传来极其沉闷的一声撕扯音。铁钩挂住了大团的水草,以及水草中某个沉甸甸的圆柱体。
屠半夏咬紧牙关,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她快速且平稳地收缩麻绳。就在巡逻船的灯光即将再次扫过来的前一息,一个残破开裂、表面还沾着一丝幽绿水草的竹筒,随着铁钩破水而出,稳稳落入了她的手中。
还没等两人喘口气,岸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靴声。
“那边的敛尸人!停下板车,接受查验!”一队刚从常平仓撤下来的官兵,举着火把骂骂咧咧地靠了过来,带头的什长手里还拎着带血的腰刀。
时间仿佛凝固。
屠半夏的反应快得可怕。她根本没有试图将竹筒藏进袖子,而是一把将其塞入脚边一具刚刚捞上来的、连头颅都被炸碎的浮尸破袄里。竹筒卡在被江水泡得发白的肋骨之间,外面盖着沾满血污的破棉絮。
官兵大步走近,火把的光凑向板车。
就在这时,林长风和从暗处钻出来的苏婉儿,已经极其自然地走到了板车两侧。两人低着头,双手握住沾满尸臭的车把手,活脱脱就是两个雇来推车的底层苦力。
“车上装的什么?”什长用刀柄挑了挑板车上的破草席。
一股令人作呕的巨人观腐臭味瞬间冲天而起,混合着江水的腥气,直扑什长的面门。
苏婉儿死死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故意将车把手向官兵的方向倾斜了一下,那具无头尸体的血水顺着车板滴答滴答地落在了什长的靴子旁边。
“回兵爷,水门炸出来的碎料。这几具泡了半宿,肚子都胀气了,再不送去义庄,怕是要生疫病。”屠半夏垂着眼帘,语气木讷,甚至还故意将戴着薄皮手套的手在尸体的破袄上拍了拍,发出黏糊糊的“啪叽”声。
听到“疫病”两个字,什长的脸色变了变。他嫌恶地在草地上蹭了蹭靴子底,迅速往后退了两步。
“晦气的东西!赶紧滚!”
林长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双臂一沉。板车的木轮发出沉闷的碾压声,碾过江滩上混着血迹的烂泥。在重兵封锁的眼皮子底下,载着那份足以掀翻天地的残破竹筒,缓缓融入了金陵城冬夜的深沉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