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血肉剥离与致命卷宗(2/2)
苏婉儿跪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镊子,将从义庄带回来的湿漉漉的残页,一张张夹起,悬在炭火上方烘干。
纸张受热,上面残存的血腥味和江水的腥臭味被高温一激,浓烈得让人作呕。苏婉儿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水。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将那股恶心感咽了下去。
她是这个宅子的内当家,在林长风在外面与死神搏杀时,她绝不允许自己在这点血腥味面前露怯。
烘干一张,她便将其平铺在紫檀木的大案上。做完这些,她下意识地用沾满深褐色血污的指尖,在腰间的围裙上重重地擦拭了几下,仿佛这样就能擦去那些附着在数字上的冤魂。
算盘被搬上了桌面。
林长风站在桌前,看着铺满桌面的碎纸,沉声开口:“开始核对。我要宋鹤鸣从霉粮换出,到黑市销赃,再到折现的所有进出数字,在一个铜板内严丝合缝。”
苏婉儿没有废话。她的左手压着残页,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在算盘上翻飞。清脆的“噼啪”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如暴雨般响起,她故意将算珠拨得很大声,试图用这机械的木质碰撞音,掩盖住自己双手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些微颤抖。
水陆两线的财务明细,在两个大脑的极速运转下,一点点拼凑成型。进项、出项、折损、贪墨。一个完美的物理闭环在纸面上彻底合拢。
但林长风知道,仅凭一份底单,还不足以让特务机构在不惊动商盟武力的情况下,直接将宋鹤鸣定死。他需要一根足以让锦衣卫像疯狗一样咬住不放的肉骨头。
他转身走到书架后,从暗格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底册。
这是他早先在黑市打通关节时,故意输送给宋鹤鸣那一批买路钱的银票编号底册。那些银票上,全都带有秦淮里行会特有的防伪微记。
林长风翻开底册,将上面的编号,与霉粮底单上记录的几笔大额现银入账时间进行交叉比对。每一笔对应的数字,都精准地落在了那些微记银票的编号区间内。
“把他销赃流向的票号,和这些银票的编号缝在一起。”林长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账册上,“把这份东西,做成足以让镇抚司直接抄家夺职的死案卷宗。”
苏婉儿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将两条线索死死地钉在了一张白纸上。这就是即将终结一个户部副使政治生命的致命一击。
就在林长风与苏婉儿将卷宗最后一道封线缝合的瞬间,一江之隔的南城高档茶楼内,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陆烟萝靠坐在雕花红木椅上,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远处常平仓方向渐渐熄灭的火光。杯里的顶级碧螺春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油。
她的眉头紧紧锁着,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杯沿。常平仓的爆炸固然壮观,但那太过粗糙了。宋鹤鸣动用长矛阵和重弩去围堵几个底层的泥腿子,这种纯粹的武力宣泄,在她这个习惯了用数字和银两碾压一切的商盟继承人看来,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粗鄙。
没有看到尸体,也没有看到底账的灰烬,这种失控感让陆烟萝极度烦躁。
“去把莫求渊叫来。”陆烟萝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不多时,通往二楼雅座的木楼梯发出一阵沉闷的踩踏声。一个身形极其消瘦的男人走了上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十根手指的指节上常年沾染着洗不掉的陈年墨迹。眼窝深陷,双眼里布满了一根根鲜红的血丝,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被账本吸干了精血的行尸走肉。
江南商盟首席核算师,莫求渊。
“大掌柜。”莫求渊没有多余的客套,甚至没有行礼,只是木然地站在桌前,遇到账目之外的事情,他似乎连调动脸部肌肉的兴趣都没有,只是习惯性地用沾着墨迹的拇指揉搓着眉心。
“宋鹤鸣的物理封锁如果抓不到人,天亮之后,市面上的粮价一定会出变故。”陆烟萝转过头,死死盯着莫求渊,“调集你手下的全部算师,把秦淮周边所有票号和粮行的流水盯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我要在这个来路不明的林长风露头的瞬间,用绝对的资金碾压和数字抄底,把他的骨血一点点榨干。”
莫求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只有在面对极度复杂的账目时才会出现的病态狂热。他慢慢放下了揉搓眉心的手。
“只要有账,就没有算不死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