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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三分误差与血肉死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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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风站在秦淮私宅后院的井栏旁。刚从常平仓外围水域撤回来,他身上的衣服还透着刺骨的江水寒气。他徒手捞起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没有烧热,直接浇在满是黑泥和血污的双手上。冰冷的水流顺着指缝冲刷,带走凝结在指甲缝里的暗红色残渣,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白拙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块刷着粗石灰的木板。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正用一小截烧剩下的木炭,在板子上费力地划掉一个名字。那是在常平仓水库里引爆黑火药的贺兰鸦。划完之后,白拙停顿了片刻,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并不算圆的小圈,权当是立了个牌位。

“水路通了。”林长风接过苏婉儿递来的干布巾,把手上的水渍胡乱擦干,顺手将布巾扔进旁边已经烧成暗红色的炭火盆里。布巾上残存的水珠落进炭火,发出“嘶啦”一声轻响,腾起一小股白烟,瞬间被风吹散。

“把后院柴房里的所有实物进出库单子,全部封进地窖,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宋鹤鸣既然被锦衣卫带走,官府封锁的物理刀刃就算是折了。但陆烟萝

那种女人,绝对不会就这么认输。她手里的资本底盘还没有动用。”

他随手拿起毛笔,在宣纸上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然后用粗线条将它们串联起来。他盯着宣纸上被墨汁洇透的纹理,预判着接下来的危险。“接下来,就是纯粹的纸面绞杀。去把秦淮商铺里所有关于布匹和铁器的空头存根调出来,我们要布置第一道资金缓冲带。商盟马上就要核算我们的账目了。”

江对岸,一处三层高的临江高档茶楼内。

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把整个雅座烘烤得如同初夏。陆烟萝靠坐在雕花红木椅上,手指端着一只小巧的青瓷茶盏。她根本不看坐在对面的莫求渊,视线只盯着杯中那几片上下沉浮的茶叶尖。

莫求渊坐在一张长条木桌前,修长的手指悬停在一把紫檀木算盘上。错落有致的算珠表面被手指磨得锃亮,此刻正倒映着窗外纷飞的灰白色雪花。

五名穿着青衫的老账房站在他身后,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沓厚厚的林长风外围空单草单。这五个老头眼球浑浊,但在翻阅数字时,动作快得如同穿花蝴蝶。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封闭的厢房内连成一片。

“东市布匹空单,存银三千两,三月后兑付。”一名老账房念出一个数字。

莫求渊的食指和中指同时拨动,算珠撞击在木框上,发出一连串如同冰雹砸在瓦片上的清脆响声。

“南城铁器牙行,期单四十五张,现银七千两。”另一名老账房紧跟着报数。

算盘声越发密集。莫求渊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眉头渐渐锁紧。这些看似杂乱的空单,实际上都在往一个隐秘的资金池里输血。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根据商盟这几天放粮压价的消耗模型,城外灾民每日的口粮耗损率被标定为两成。

“不对。停。”莫求渊的手指突然僵在半空,算盘声戛然而止。那名正准备报下一个数字的老账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疑惑地看着他。

莫求渊拿起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快速列出几个算式。“按商盟的消耗模型倒推,城外的真实损耗如果只有两成,林长风的对冲账目就做不平。他在黑市里的资金回笼速度,远远超过了这个损耗该有的额度。”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纸面,大脑在海量数据中疯狂搜寻。“商盟的模型和城外的真实状况之间,存在三分的逻辑断层。这三分误差去了哪里?”

他把那张写满算式的纸推到桌子边缘,终于抬头看向陆烟萝:“账面上抹去的一厘损耗,落在城外就是几百具饿殍。陆掌柜,商盟提供的耗损数据,是假的。”

陆烟萝轻轻吹开杯口的浮沫,抿了一口茶水。她没有接话,也没有看那张纸,只是以一种无视的姿态,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瓷器与硬木磕碰,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冷硬的闷响。旁边的几名老账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茶楼厢房外,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缝隙往里灌。

仇无牙背靠着走廊的木柱,左脚踩在木围栏底部的横梁上。他手里拿着一块浸透了油脂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短柄火铳的枪管。

火药残存的硝烟味,混合着油脂的腥气,被冷风吹散在空气里。金属枪管在破布的来回摩擦下,泛出冰冷的光泽。他稍稍偏过头,透过虚掩的门缝,瞥了一眼正对着桌子发呆的莫求渊。

在他眼里,这种只会拨算盘珠子的文人,就是毛病太多。明明拿着商盟的银子,却非要去算什么饿殍的数字,吃饱了撑的。

仇无牙的视线越过莫求渊的肩膀,落在了陆烟萝的手上。他注意到,陆烟萝在放下茶盏的时候,戴着玉护甲的小指微微向上翘了半寸。

那是她极度不耐烦时的下意识动作。跟了陆烟萝这么久,仇无牙很清楚这个细微动作背后的含义。

既然主子不痛快了,那这件磨叽的工具,就随时可能变成废物。

他把擦得发亮的短铳插回腰间的皮套里,粗糙的指腹顺势摸过旁边那把淬毒短刀的护手。刀柄上的皮革传来粗糙的颗粒感。他在心里将莫求渊这个名字,默默划拉进了一份潜在的、随时可以清理的耗材名单里。

莫求渊推开面前的算盘,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本空白账本和一支烧焦的炭笔,大步走出了茶楼大门。

冷风夹杂着细碎的冰粒子,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他没有叫轿子,而是雇了一辆拉货的敞篷骡车,直奔城外的灾民棚区。车轱辘碾压在结冰的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颠簸声。

距离棚区还有半里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就顺着风向钻进了鼻腔。那是一种混合着人类排泄物、腐烂草根和死老鼠的复杂气味,像一堵实体的墙一样撞在脸上,让人一阵胸闷。

莫求渊跳下骡车,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冻土泥浆里。鞋底立刻被厚重的黏土拽住。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前方的烂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用破草席裹着的人影。一处临时粥棚前,白拙正站在一张倒扣的破木箱上,用石灰在一块木板上画着一排排正字。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骚动。

一个负责施粥的伙计手一滑,半块已经发霉生绿毛的饼子掉在了烂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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