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夺尸借皮,义庄剖胃(2/2)
仇无牙看了一眼百步外正在挨家挨户踹门搜查的缇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旁边一名缇骑正低头用刀鞘刮去靴子底的泥冰,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仇无牙只得把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冷着脸退入更深的黑暗中。
屠半夏冲着巷口招了招手。
林长风走了出来。他身上已经套上了一件极厚重的生牛皮围裙。这件敛尸皮裙不知浸透过多少具尸体的腐水,表面结着一层黑亮油腻的污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压低了破毡帽的帽沿,推着一辆独轮木车走到尸体旁。两人合力,将裹着白布的尸块搬上木车。
“走。”屠半夏走在前面引路。
林长风低着头,死死握着推车的木把手。车轱辘碾过结冰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每走一步,木车都在微微晃动,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顺着木把手传导到他的手臂上。
行至路障前,一队缇骑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校尉举起火把,炽热的火光直逼林长风的脸颊。火把燃烧的劈啪声在耳边回荡,林长风的手心浸满了冷汗,但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丝毫改变,木然地看着地面。
“什么人?车上装的什么?”校尉喝问。
屠半夏亮出一块带着包浆的木牌:“应天府敛尸房。钟楼这边摔死个倒霉鬼,内脏都烂出来了,正要拉去城外化尸坑。”
校尉走上前,用刀鞘挑开白布的一角。生石灰混着那件皮裙上的浓烈尸臭瞬间涌了出来,直冲鼻腔。校尉猛地捂住口鼻,嫌恶地皱紧眉头,连连挥手驱赶:“晦气东西,赶紧滚!”
林长风一言不发,双手平稳地推着车,在两排火把的夹道下,缓缓穿过了封锁线。
半个时辰后。城外地下义庄。
这地方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的砖石地面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四周靠墙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几口薄皮棺材。破晓前的风雪被隔绝在厚重的铁门外,屋内只有两盏昏黄的油灯在随着穿堂风摇曳。不远处的角落里,水滴正滴答滴答地落在石臼里。
林长风将尸体搬上停尸用的青石板床,便退到一旁的阴影里。他盯着墙角一口破裂的瓦罐,视线始终刻意避开石板床的方向。他害怕自己一旦看到那张脸,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理智会彻底崩塌。
屠半夏没有立刻动手。她走到一旁的粗瓷大碗前,倒了满满一碗烈酒。她把双手浸泡在酒液里,仔细揉搓着那副薄皮手套的每一道缝隙,洗去上面沾染的石灰。接着,她端起碗,将碗底剩下的一点烈酒,轻轻点在了死者残破的额头上。
“能干出吞账本这种事的,是个狠人。”屠半夏嘟囔了一句。
她走到石板前,从腰间的皮卷中抽出一把极其细长的银刀。没有任何犹豫,刀尖精准地刺入死者僵硬冰冷的腹部。
“哧——”
寂静的地下室里,响起了一阵微细的肌肉纤维与脂肪层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林长风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的木柱。
屠半夏熟练地挑开皮肉,切开发灰的胃袋。一股比尸臭更加刺鼻的酸腐气味弥漫开来。胃里混杂着未消化的酸水、暗黑色的鲜血和一团灰褐色的纸浆。
她用一把小巧的铜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纸浆夹了出来,放入一个预先准备好的扁平瓷盆中。随后,她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黑色玻璃瓶,将里面一种呈现浑浊褐色的定影药水缓缓倒入盆中。
药水接触到纸浆的瞬间,立刻冒出细密的白色水泡,发出一股类似生锈铁器泡在老陈醋里的刺鼻气味。
在药水的作用下,原本被胃酸侵蚀得粘连在一起的羊皮纸,开始慢慢舒展。模糊的墨迹在起泡的药水中重新有了轮廓。屠半夏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忍不住转头看了林长风一眼,眼神中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敬畏。这得是多大的执念,才甘愿用自己的胃袋去护住这堆死物?
“底价都在这了。”屠半夏轻声说道。
林长风终于转过头,迈步走到瓷盆前。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发黄的残页上。
然而,就在那些底价数字的边缘,在定影药水的浸泡下,慢慢浮现出了几行不同寻常的朱砂小楷。那些字迹并没有因为胃酸而完全褪色。那是一笔没有走明账、专门用来打点特务机构高层的“未定卷”暗账。
林长风死死盯着那几个血红的字,地下室的寒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江南官商格局的风暴,就在这恶臭的瓷盆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