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铁钎破木与诛心血账(1/2)
“拉网。”
韩铮没有回头,干涩冷硬的声音在令人作呕的江风中清晰地砸在高台的木板上。
身后几个脸色煞白的差役捂着口鼻,强忍着喉咙里上涌的酸水,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生锈的绞盘。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水下潜藏的粗大拦江铁网破水而出。铁环上挂满了暗绿色的水草和浑浊的江泥,沉甸甸地横亘在主航道的中央。湍急的江水撞击在网格上,激起一圈圈白沫。
粪船庞大的船头距离铁网只剩下不到三丈。那股混杂着隔夜夜香、腐烂菜叶与死老鼠的酸腐气味,随着江风如同一堵实质的泥墙般撞击过来。高台上的其余巡检再也支撑不住,连滚带爬地退到了最后方,甚至有人直接扶着栏杆呕吐出声。唯独韩铮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吏服,像是一根生铁钉子,死死扎在栈桥的最前沿,一动不动。
粪船的船首随着水流缓缓降速。赵无恙站在高处的舵盘后,汗水已经把他的粗布短打浸得湿透。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沼气味的空气,强行把胃里翻滚的痉挛压了下去。
他松开舵柄,顺着木楼梯几步跨到甲板边缘。他的双手在腰间粗糙的布巾上狠狠蹭了两下,接着从怀里掏出两个沉甸甸的银锭。银锭表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些许泥渍。
“韩巡检,辛苦兄弟们在日头下暴晒。”赵无恙压低了声音,脸上堆起市井水手惯用的讨好笑容,手臂向前递去,“这船拉的是城南棚户区十几个坊的夜香,急着去下游排污。舱里实在腌臜,怕脏了您的官靴,这点茶水钱您拿着,权当给弟兄们买几副避臭的草药。”
话音未落,韩铮单手按住腰间佩刀的刀柄,膝盖微微弯曲,猛地向前一步跨出。
“砰”的一声闷响。
韩铮的皂靴精准地踩在粪船边缘的木板上。几滴黄褐色的浓稠秽物被震得飞溅起来,直接落在他青色的吏服下摆,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赵无恙递出银子的手僵在半空。
“大明律例,水路过关,逢船必验。不管你拉的是黄金还是夜香。”韩铮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冰冷得像一块在水底泡了十年的生铁。他随手将那柄带倒刺的铁面探舱钎在身侧的船舷上磕了一下,震落上面的锈迹,“把银子收回去。巡检司不守江湖规矩,只认大明律。开舱,我要查底水。”
赵无恙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收敛。他盯着韩铮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知道今天是碰上了体制里最难啃的石头。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那道早年做纤夫留下的深红色旧勒痕。粗糙的手指在老茧上刮擦了两下,那是他在极度紧绷时掩饰内心杀意的微小习惯。
赵无恙没有再说话,只是后退半步,让出了通往底舱的木梯入口。
韩铮没有理会赵无恙的动作。他将探舱钎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燃后,径直走向那个散发着致命恶臭的黑暗方块。
木梯的踏板常年被酸水浸泡,踩上去有一种粘稠的滑腻感。韩铮走得很稳。随着他一步步往下深入,舱外的烈日被一点点隔绝,昏暗的微光勉强照亮周遭。
空气的密度在下降,取而代之的是成倍增加的毒水发酵气味。底舱是一个密闭空间,夜香和底泥混合产生的微量沼气在这里淤积。韩铮只觉得鼻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两把长满倒刺的干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底舱深处的阴影里,横七竖八地站着十几个光着膀子的青帆会脚夫。他们在这种极端的恶臭和缺氧下,脸色呈现出病态的青紫。所有人都紧紧靠在装满重物的漆木管道旁,胸膛剧烈起伏,濒临窒息的崩溃边缘。
而在众人看不见的夹层缝隙最深处,毒水已经漫到了脚踝。童鸦像一只死去的蝙蝠般蛰伏在阴暗的角落,双手死死抱住一根粗大的漆木管。她张大嘴巴,将嘴唇紧紧贴在木管预留的一处细小缝隙上,靠着从管道内部透出的一丝浑浊空气,强行维持着肺部的运转。她的指甲已经抠进了烂木头里,哪怕手背上的紫红疤痕被毒水泡得发白,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韩铮举起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满是沼气的舱底显得有些摇晃,火苗的边缘甚至泛着诡异的幽蓝色。
他没有去看那些快要晕厥的脚夫,而是将视线落在了底层那一排排看似用来排污的木槽边缘。那些木槽的封板边缘,隐隐透着一股还未完全干透的血漆气味。
“笃。”
韩铮挥动右臂,沉重的铁面探舱钎狠狠砸在水槽的边缘。实心木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脚夫们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韩铮顺着边缘往前走了两步,铁钎再次举起,这一次,他将尖端对准了两块封板交接的缝隙。
“笃。”
依旧是实木的闷响。韩铮面无表情,继续向前。
当他走到第三块木板前,铁钎带着风声狠狠凿了下去。
“噗嗤——咔嚓!”
这一次,没有沉闷的回音。尖锐的铁尖直接刺穿了外层的漆木,深深陷入了一个空洞的夹层中。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底舱里被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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