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2/2)
吴村长搓着粗粝的手掌,直叹气:“谢先生,想商量个事——田假能不能提前?”
田假就是农忙月,学生回家帮活儿。
五月份插秧割麦,谁家不缺人手?
楚琴蹲在柴堆边数火柴棍,顺手把小油纸包塞进吴大郎腰兜里。
没多话,就当任务交差。
这人是密侦司的还是编外的,她懒得猜。
真要是密侦司的,犯不着盯她这个外地寡妇。
谢先生送客到门口,边走边说:“放不放假,我得跟李村长、张村长合计合计。”
仨村孩子加一块才四十八个,放回去能顶啥用?
楚琴蹲那儿剥豆子,豆荚啪啪爆开,她突然抬头:“谢先生,我能插句嘴不?”
谢先生一愣,立马点头:“袁娘子请讲。”
上次《千字文》的事,他早把这寡妇当个人物看了。
“四十八个娃,撒回各家,怕是连半亩地都浇不完。”
楚琴掰断豆梗,“但拢一块儿干,说不定能成事。”
她想起儿子学校扫雪——高年级包大门,中年级守教学楼,低年级发热水。
人少力不散,活儿反倒干得利索。
一节课工夫,活儿就干得差不多了。
娃们扫雪利索得很,你递锹我推车,谁也不偷懒。
谢先生眼睛亮了:“细说说。”
楚琴挠挠后脑勺:“四十八个孩子,按大小搭伙。
大的带小的,分组干活。
地划成几片,不管是谁家的,反正连着呢。”
“让学堂娃一起浇地?”
谢先生挑眉。
“对。”
楚琴搓搓手,“能来读书的,都是家里捧着供的。
放假回家,爹妈舍不得使唤,小的光顾着疯跑,大的顶多喂喂鸡。”
他顿了顿:“教书是教字,育人是养人。
种地都不会,书读得再好,也是纸上谈兵。”
“娃得自己想学,也得想着帮家里扛点事。
他们是家里的根,不是供起来的菩萨。”
“身子骨练结实了,才扛得住熬夜背书、早起默写。”
“混着编组,让他们自己商量怎么干。
你挖沟我拎桶,磨合几次,心就齐了。
三个村的娃熟了,大人见面也肯多聊两句。”
楚琴说完,嗓子发干,咕咚咽了口唾沫。
吴村长张着嘴,像被冻住的麻雀。
谢先生却点头点得衣领都歪了。
这些娃在村里金贵得很,家里当眼珠子护着。
结果呢?饭不会盛,炕不会叠,连鸡窝在哪都得问娘。
真要拉出去一起干活,汗一出,话一聊,隔阂就淡了。
人攥成拳头,才打得响。
吴村长眨眨眼,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地上。
这娘们胆子真肥,敢当面打断先生讲话。
可她那套说法,咋听着还怪有道理?
“成!我这就找老张老李合计合计!”
谢先生午休刚啃完俩馍,就蹽进院子来了。
仨村长蹲墙根儿合计半天,拿不准主意。
楚琴正蹲井台边抠指甲,心里直打鼓:
早知道闭嘴吃瓜多好……
话都放出去了,硬着头皮上吧!
“豆地最渴,得排第一。”
她掰着手指数,“玉米皮实,先晾着;麦子喝半碗水就行,豆子得灌饱。”
稻田那块儿最愁人。
挑水?累死也浇不完。
咱村三口井串成一条线——底下肯定有暗河!
在稻田边上再凿一口,水哗哗的就来了。
小河倒是近,可细水长流怕扛不住大旱。
“最后算下来,娃们只管豆地。”
她拍拍裤腿上的灰,“四十多个孩子,两亩地,半个时辰搞定。”
“放学后干一小时,轮着来。
六七天浇一回,轻松得很。”
“还有农忙假呢!总不能指望娃们顶大活儿吧?”
谢先生突然扭头冲门外喊:“都听明白没?”
墙缝里挤出仨脑袋,吴村长叼着草茎直点头:
“稻田是大人该操心的!袁娘子说的打新井,必须搞!”
放学铃响前,全校娃被薅到院子里。
叽叽喳喳像群麻雀,同村的拉手,外村的撇嘴。
谢先生挨个点名分组,大的带小的,三村混搭。
“先别急着干活,聊清楚谁拎桶、谁拔草、谁记工分!”
冬班一个鼻涕娃举高胳膊:“先生,干得好有糖不?”
旁边立马接茬:“对啊对啊!有糖才有力气!”
啥奖励?谁干得好就给啥!
娃们一嗓子喊出来,全炸了锅。
谢先生正喝着茶,差点呛住。
眼角一瞥,楚琴刚好路过。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盯她——
她挠了挠耳根,心说:又轮到我接招?
谢先生冲她抬抬下巴。
她干脆往前半步:“干得最利索、最抱团、老乡夸得最多的组,每人十个实心肉饺!”
“十天一评,肉钱我掏!”
话音没落,她指尖还沾着早上揉面的面粉。
“哇啊——!”
娃们跳脚拍手,凳子都踢翻俩。
谢婶子晚饭后端着陶碗来请人。
碗里是刚蒸好的红薯,热气直往睫毛上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