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2/2)
“玉京山。
旁边是白山。”
“这儿呢?”
“岩石山。
土黄掺砖红,怪好看的。”
他脚一滑,又踩进另一片水域。
“也是河?”
“雪水汇的,上游分叉,水挺急。”
楚琴筷子直指他脚后跟:“哎哟喂,别踩我画的森林!”
皇上慌忙抬脚,光脚丫悬在半空,愣住。
行了别乱跑,就杵这儿角落!
左手边挪一步,我讲一句。
楚琴扒拉着米饭,筷子直戳地图。
皇帝乖乖蹦到东北角站定。
你脚底下这地儿,当年洪国公砍了沃斯九王子。
咱商队头回路过,满眼全是草,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再往前走,冒出个小村。
我儿子跟村口娃蹲一块儿聊半天。
铁锅换马,粮食换毛,羊毛便宜得离谱,银子哗哗花。
张铭宇那帮人走的是另一条线。
这儿石头堆成山,听说几百年前大**过。
皇帝慢慢蹭着挪,楚琴端着碗跟在后头。
最绝的是这儿!传说……
地名就是打这故事里抠出来的。
那会儿啊……
他压根没背过稿,想到啥说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跟当年带孟懂瞎溜达一个样。
就家门附近五六公里,看见野花扯花瓣,瞅见蚂蚁蹲半天。
车轱辘碾过,还凑近听声儿。
孟懂那时连话都不会说,楚琴照样天天抱出去。
走两步,抱起来,讲三句。
听不懂?没关系,耳朵开着就行。
现在皇上就跟小时候的孟懂一样。
不插嘴,不打断,只顺着楚琴的话,一步一步踩过去。
哪儿是沙坑,哪儿有**子树,谁家狗咬过骆驼——全倒出来。
有时像景区讲解员:“这石头挨过七次雷劈!”
有时像茶馆说书的:“狼王一龇牙,血喷三丈高!”
有时又变幼儿园阿姨:“小心!别踩小蘑菇,它妈还在等它回家!”
楚琴嚼得香,说得更欢。
胡恒秋在旁边急得直薅自己胡子。
瞧瞧这人!碗端得歪歪扭扭,嘴里塞满饭还叭叭个没完。
筷子甩得飞起,跟皇上说话张口就是“你”
!
李公公眼珠子快瞪脱臼。
瞅瞅皇上,再瞄瞄楚琴,手心全是汗。
这楚大人,真不怕掉脑袋啊?
庆德十四岁才被先皇正眼瞧上。
头回跟着出宫,还是去西厂查档。
他这辈子头回踏出宫墙,连呼吸都带着新鲜劲儿。
满山野鸟扑棱棱飞过,枯叶踩在脚下咔嚓响,他蹲着捡了一片,翻来覆去瞧。
皇子们掐得厉害,秋猎名额年年抢破头,他能混上一回就偷着乐。
二十岁熬成太子,结果又缩回紫宸殿抄奏折、背律令、听老臣念叨。
后来出宫?全是打仗。
不是平叛就是镇乱,脚尖都没离开过京城地界。
登基后更惨,龙椅坐热了,连皇城根儿都没绕完一圈。
可眼前这方寸之地,他真走遍了——草甸子滚过,溪水趟过,山梁子爬过,盆地兜过,沙窝子陷过。
风一吹,草浪翻涌,羊群像撒落的白豆子;夜里耳朵发痒,分明听见狼在雪坡上嚎;手心蹭过胡杨粗皮,舌尖泛起香梨脆甜,鼻尖钻进野麻淡香。
野马甩着尾巴蹽蹄子,棉桃勾住娃的裤脚,海市蜃楼里绿树晃眼。
这哪是游历?简直是把整个西域嚼碎了咽进肚里!
楚琴踮脚溜回小几旁,端碗猛灌汤,喉咙冒烟似的。
斜眼瞅见皇帝傻笑,心里直翻白眼:至于吗?闭眼瞎想也能乐成这样?
李公公搓着手凑近,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主子,宫门……快下钥了。”
皇帝一个激灵,眼神才重新聚焦,嘴还半张着。
胡恒秋松了口气。
刚才那副空茫茫的样子,八成魂儿飘到玉门关外去了。
“传话,今晚不回宫。
叫两位大人留宿。”
皇帝摆摆手,跟吩咐添茶一样自然。
楚琴肚子鼓着,眼皮直打架,刚讲完一路见闻,嗓子都劈叉了。
胡恒秋却清清嗓子:“皇上,沃斯使者的事,该议了。”
合着前面全是铺垫?
李公公赶紧扶人穿鞋,搀到御案后坐下。
“楚卿,沃斯四王子,你熟不熟?”
皇帝问。
“不熟。”
三个字甩出来,干脆利落。
楚琴脑袋像灌了铅,一晃就嗡嗡响。
他下意识揉太阳穴,指尖冰凉。
刚吃进肚的热汤面,这会儿全变冷汗往外冒。
牙齿轻轻磕着,咯咯响。
“嗯?”
皇帝歪头瞧他。
语气里没半**气,倒像看只快冻僵的猫。
“沃斯王族那地界,咱的人扎不进去。”
楚琴嗓子发紧,伸手搓了搓胳膊,“人高马大,金发碧眼,跟咱压根不像一路。”
“色目人?”
皇帝点点头。
“涂虎尔特那边咱们布了线,可一过界就露馅。”
他咳了一声,“四王子?压根没见过。
只听说三十出头,蓝眼睛——不是绿的。”
这话是甘来嚼碎了喂给他的。
但楚琴咬死不说名字。
那人身上流着王族血,提一句都烫嘴。
“蓝眼就是亲血脉?”
皇帝嗤笑一声,“怕是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