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唯的思考(1/1)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时陷入沉默,窗外的晚风卷着松涛撞在窗棂上,发出隐约的低响。小唯垂着眼摩挲着杯沿,指尖还留着茶水的温意,方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仍在她耳畔盘旋,她从前只把父权物化的问题拆解到神权与性别规则的层面,却从未想过,那些藏在“尊严”“荣誉”包装下的野心,从根子上就是对无辜生命的轻贱。良久,她才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恍然后的沉郁:“大人说的对,无论是神的交易,还是人的野心,到最后流血送命的,永远是替上位者买单的普通人。特洛伊的百姓没有抢海伦,希腊的士兵也没有和帕里斯结怨,却要为几个王子、国王的欲望埋进黄土,连名字都留不下。”
“在男性视角的叙事里,战争就是英雄展示自己力量、勇气和荣誉的舞台,普通士兵只是英雄的背景板,战争的走向就是由英雄的个人能力决定的。”浮生继续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阿喀琉斯的愤怒。阿伽门农抢走了阿喀琉斯俘获的女奴布里塞伊斯,这在我们今天看来,就是两个男人争夺一个女奴隶,是非常不尊重人的行为,但在当时的男性价值体系里,这就是核心利益的冲突:阿喀琉斯作为希腊联军最能打的英雄,布里塞伊斯是他打胜仗赢来的战利品,你阿伽门农作为盟主,直接把我的战利品抢走,就是不给我面子,就是侵犯我的荣誉。所以阿喀琉斯直接退出战斗,哪怕希腊联军被特洛伊人打的节节败退,无数希腊士兵被杀死,他也不管,因为“我的荣誉被你侵犯了,整个联军的死活都没有我的尊严重要”。后来直到他的好朋友帕特洛克罗斯被赫克托尔杀死,他才重新出山,因为杀死我的朋友就是更加严重的侮辱我的荣誉,所以我必须要杀死赫克托尔报仇。”浮生通过一系列生动而具体的事例,细致且有力地佐证着自己所提出的核心观点。
“从阿喀琉斯的故事就能看出来,男性视角下,个人荣誉的优先级远远高于群体的利益,远远高于普通士兵的生命。我们看到的阿喀琉斯是整个希腊最伟大的英雄,他的愤怒是合情合理的,因为他扞卫了自己的尊严,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视角,站在那些因为阿喀琉斯退出战斗而死去的希腊士兵的角度,就会发现这个英雄根本不在乎普通人的死活,他的荣耀就是建立在无数普通士兵的尸体之上的,但在传统的男性叙事里,根本没有人会在乎这些普通人,战争就是给英雄准备的秀场,只有英雄的故事才值得被记载,普通人只是统计数字而已。再看特洛伊的英雄赫克托尔,他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赞同帕里斯拐走海伦的行为,也知道特洛伊根本打不过希腊联军,他自己也说过“我比谁都清楚,特洛伊最后一定会被毁灭,我也一定会死在这里”,但他为什么还要亲自出城和阿喀琉斯对决?因为他是特洛伊的王子,是特洛伊军队的统帅,他不能退缩,他如果退缩了,就会被所有特洛伊人看不起,就会失去作为一个王子和战士的荣誉,哪怕知道一定会死,他也必须站出来,因为“一个男人不能在危险面前逃跑,不能丢掉自己的荣誉”。所以哪怕他临走的时候和妻子安德洛玛刻告别,说自己知道自己死了之后,特洛伊会被毁灭,妻子会沦为奴隶,孩子会被杀死,他也还是要去赴死,因为在男性的荣誉观里,这就是他必须做的选择,没有任何退路。这种“为了荣誉宁愿去死”的价值观,就是男性视角下特洛伊战争最核心的精神内核,整个战争进程就是无数英雄用生命争夺荣誉的过程,谁能在对决中杀死对方的英雄,谁就能获得荣耀,就能被后人传颂,至于战争带来的毁灭和痛苦,只是英雄荣耀的注脚而已。”
说到这里,浮生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间,方才因愤慨绷紧的情绪稍稍舒展,他抬眼看向小唯,目光里带着几分笃定:“特洛伊战争的史诗,从根源上就是一套男性制定规则、男性争夺利益、男性书写历史的产物,所有被卷进来的女性,不管是神还是凡人,都只是规则里的道具,所有死在战场上的普通人,都只是英雄荣誉的垫脚石。我们今天重新读这个故事,跳出这套现成的叙事逻辑,才能看见那些被掩埋的声音——被当成奖品的女性,被当成数字的士兵,被牺牲掉的整座城邦,这些才是这场战争最真实的样子,而不是那些被传颂千年的浪漫爱情和英雄传说。”
小唯听着浮生的观点,觉得女性生存过于艰难。当年特洛伊城破之后,特洛伊的男性都被杀死,所有的特洛伊女性都被希腊联军当做战利品,分配给各个希腊首领,每个人带着自己分到的女奴回家,继续过他们的生活,只留下一片烧成灰烬的特洛伊城。这个结局,其实才是战争里女性最真实的命运。战争打赢了,男人分得土地和财富,还有战败城邦的女人,女人像牲畜一样被分配,身体属于胜利者,孩子要么被杀,要么跟着母亲当奴隶。
赫卡柏给了奥德修斯,安德洛玛刻给了涅俄普托勒摩斯,卡珊德拉给了阿伽门农,海伦回到了墨涅拉俄斯身边。每个女人在被带走之前,都要哀嚎,都要诉说自己的痛苦,可没有一个胜利者在乎——他们只在乎自己分到的女人是不是漂亮,是不是能满足自己的需求。海伦回到墨涅拉俄斯身边的时候,海伦说,我是被阿芙洛狄忒逼的,我没有错,墨涅拉俄斯本来要杀她,最后还是因为她长得太美,舍不得下手,把她带回去了。从头到尾,海伦的命运都是由男人决定的:要杀要留,全看男人的心情,她自己做不了主。更可怕的是,特洛伊灭亡之后,整个特洛伊的历史都被胜利者抹去了,而特洛伊女性的故事,更是几乎没有留下记录。全都是胜利者希腊人写的,希腊人把自己写成正义的一方,把特洛伊写成不义的一方,把战争的责任推给海伦和特洛伊女人,却从来不会说,他们打了十年战争,就是为了抢夺特洛伊的财富和女人,就是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所有的罪恶,都被包装成“维护荣誉”“夺回妻子”的正义,而女性,要么是罪恶的源头,要么是胜利的奖品,没有任何一个位置,留给女性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
小唯突如其来的沉默令浮生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刚才还情绪激动、咋咋呼呼的小狐狸,此刻却忽然蔫了下来,全然没有了方才控诉时那种神采飞扬的模样。他不禁暗自思忖,究竟是什么让她在瞬间收敛了所有声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去了生气。
浮生轻声呼唤了好几遍,小唯才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她定了定神,向浮生施礼告辞,转身返回自己的居所,开始梳理那些翻涌不息的念头,内心深处,仿佛有一丝灵光悄然闪现,带着即将突破瓶颈、领悟更高境界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