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认作义女(1/2)
海边的夜,潮声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有人在远处反复推着一扇沉重的木门。那门轴似从海底深处一直延到岸上来,每推一下,便带起沉闷的响,响了又歇,歇了又响,像大海在夜里翻一个久久不肯醒来的身。
林老伯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竹篾被压得吱呀作响,那声音细碎而固执,仿佛满肚子心事都借着竹床的响动漏了出来。
他索性坐起来,摸黑把油灯点着,灯芯“啵”地爆了个小火花,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晃了一晃,照出墙角那张补过三次的渔网,也照出他掌心那几道被缆绳磨出来的老茧。
那一瞬间,他的影子被灯放大了,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个疲惫的巨人,一动也不动,只随着灯火的明灭,微微地抖着。
他睡不着。
白日里小唯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过。
那姑娘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半张脸,说得轻,说得慢,说到后来声音就低下去了。
她说她不是本地人,说她走过很多地方,说她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只记得一路走一路躲,躲到这座小渔村的时候,脚底已经磨破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求谁可怜,只是把柴一根一根往灶膛里送,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那水声听上去又近又远,近得就在耳边,远得像是把她这些年走过的路也一并煮了进去。
他记得她说完后有一阵没言语,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映得她的脸半明半暗,像是从很深的往事里浮上来,又像是随时会沉回那深不见底的年月里去。
那一刻,他忽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低头往灶心里添了把柴,让火旺了些,仿佛火旺一点,堂屋里就能亮一点,她那半张隐在暗处的脸,也能跟着暖一点。
林老伯活了六十七年,海上风浪见过,岸上人心也见过。他听得出来,那姑娘的话里有真的,也有假的。
真的那部分,是苦;假的那部分,她不肯说,大约是怕。
可他坐在那儿听了半晌,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却不是她瞒了什么,而是——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一个人在外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起前阵子他犯了老寒腿,疼得下不了床,屋里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懒得烧。是这姑娘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天不亮就来敲门,替他烧水、熬粥、把屋里屋外扫得干干净净。
她做的鱼汤最合他的胃口,姜放得不多不少,鱼腥气去得干净,汤色乳白,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他问她为什么对他这样好,她只说:“阿伯一个人住,我顺手。”
顺手。林老伯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顺手的事。
他自己的儿子林鱼,一年到头在海上漂,回来一趟待不了几天又走,他从不怨,海上的男人就是这样,命是拴在船上的。
可要说贴心,要说一日三餐、头疼脑热有人记着,倒是这个外来的姑娘,比亲生的还周到些。
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带得歪了一下。林老伯伸手把灯罩扶正,心里那个念头,其实早就有了,只是今夜格外清楚。
他想收小唯做义女。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愣。他一个孤老头子,家徒四壁,能给她什么呢?一间旧屋,一张旧床,一口旧锅。
可他又想,她能给他的,他已经受了这么久了;他能给她的,是一句“这里是你家”。一个在外头飘了那么久的姑娘,最缺的,大约就是这一句。
窗外的天,一点点泛出灰白。潮声渐渐退了,远处有早起的渔船摇橹出港,橹声吱呀吱呀,一声一声,把夜推到了尽头。那橹声贴着水面滑过来,又从岸边的礁石上轻轻弹开,仿佛在告诉村庄,新的一日正在海上慢慢起身。
林老伯把油灯吹熄,重新躺下,眼睛却睁着,看着房梁上那道被雨水泡出的深色水痕,一直看到天光大亮。
第二日,小唯照常来了。
她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小篮刚上岸的杂鱼,鱼身上还带着海水的腥气。
进了门,她把篮子往灶台边一放,先去院子里把昨日晾的衣裳收了,又拎起扫帚把堂屋扫了一遍,动作利落,像是做了千百遍。林老伯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进忙出,几次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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