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老伯想到女儿(1/1)
她快步走进去,看见林老伯半坐着,正摸索着要下床。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淡白月色,照着他搭在床沿上那只枯瘦的手,指节一下一下地颤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牢。
“阿唯?”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只朝门边侧了侧脸,“你去哪儿了,我醒来不见你。”
“我去海边走了走。”小唯走过去,扶他躺下,把被子重新掖好,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贴。老人额上是凉的,有夜里醒后久坐留下的寒气,她把被角又往上提了提,一直盖到他的肩头,才慢慢说,“月亮好,我去看看。”
“看月亮。”林老伯念叨了一句,眼睛眯起来,嘴角忽然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年轻的时候,我也爱看。你干娘也爱看。我们成亲那晚,月亮就这么圆。”他说着,目光从屋顶移向窗子,像是想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去看一看许多年前的月亮。可夜色早已深了,窗外只有几粒将暗未亮的星子,哪还有什么月亮。
小唯的手停了一下,指尖绞在被子边上,半天没有松开。
“老伯,”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了这屋里沉沉的静,“你女儿……她好不好?”
老人愣了愣,眼睛望着屋顶,望了很久。那屋顶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被月光映得发白,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把压在胸口许多年的一团气,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好。”他说,“她一定好。她从小就乖,会替我穿针,会给我熬粥。她要是还在,也会像你一样照顾我这个老汉,现在嫁为他人妇的她也会很好。”他说“她一定好”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倒不像是在说一个早就不在的人,而是在说一件他这些年反复想过、早已在心里确认过千百回的事。
小唯低下头,把脸埋在被角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没有出声,只把脸压得更深了些,被角那里很快潮了一小片,凉凉地贴着她的脸。
“阿唯?”老人伸手,摸到她的头发,那手掌又干又糙,却放得极轻,像怕碰坏了她似的,“怎么了,是不是海风吹着了?”
“没有。”她抬起头,声音是笑的,还带了一点鼻音,听起来闷闷的,“沙子进眼睛了。”
“傻孩子。”老人拍了拍她的头,动作很慢,“睡吧,明早还要赶潮。”
“嗯。”小唯应着,替他把灯芯剪短了些,屋里便暗下来,只剩一点橘色的光。那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安安静静地偎在一处。
她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着老人重新睡过去。老人睡相很安稳,呼吸又长又缓,嘴唇偶尔动一动,像在梦中同谁说着话。窗外月色淡了,潮声远了,灶上还留着一点余温,若有若无地漫过来,带着一点柴灰和米汤混在一起的气味。
小唯握着被角的手紧了紧,掌心下的旧棉布被揉出细碎的褶皱,就像她此刻翻涌的心思。她看着老人安睡的侧脸,那些刻在皱纹里的牵挂,那些念了千百遍的“她一定好”,原来从来不是自欺欺人的安慰,是一个父亲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不肯散去的念想。
她忽然明白浮生那句话的意思了。不是要揭穿什么,也不是要改变什么,只是想让这个在海边守了半辈子牵挂的老人,在他念起女儿的每一个夜里,都能真真切切地接住那份遥远的、从未断过的安好。就像潮水永远会漫上礁石,就像月亮缺了总会再圆,他的女儿在另一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好好地被人记着。
小唯俯下身,把脸颊轻轻贴在老人的手背上,声音轻得像落在被角上的月光:“老伯,她很好。真的很好。”
老人的手指动了动,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像是在梦里,终于听见了那句他等了很多年的回答。
灶膛里的余温渐渐散尽,窗外的潮声又轻了些,小唯坐在小凳上,看着那点橘色的灯火慢慢暗下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暖暖的。她知道,下一个月圆之夜,她会在礁石上,好好地把这个镇子的事,把潮水和鱼,把粥要熬多久,都讲给那个来自寒冰地狱的神明听。也会替那个远在天际的人,把这份藏在烟火里的安好,一字一句地,带给每一个还在牵挂的人。
她想,明早的粥,要多熬一会儿。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带林老伯亲眼看看自己女儿过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