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高处之寒（2/2）
苏清越心里一动：“我？合适吗？”
“合适。”孙主任看着她，“你是从基层来的，又在研究这个问题，最有发言权。好好准备，这是个机会。”
周末，苏清越没有休息。她整理了全省环境资源审判的数据，分析了典型案例，又参考了外省的先进经验，写了一份八千字的发言稿。
周日下午，她去了省图书馆，查最新的学术资料。在期刊阅览室，她遇见了周维。
两人都愣了一下。周维先开口：“这么巧？”
“我来查资料。你呢？”
“查个国企改制的案例。”周维在她对面坐下，“听说你在省高法很受重视？民四庭的赵庭长跟我爸夸你了。”
“赵庭长认识周伯伯？”
“都是省高法的老人了，当然认识。”周维压低声音，“不过清越，有件事得提醒你。赵庭长和孙主任……关系比较微妙。你夹在中间，要注意分寸。”
苏清越皱眉：“什么意思？”
“民四庭是业务庭，研究室是综合部门，但都涉及环境资源审判的业务指导。”周维说得含蓄，“有时候对同一个问题，两边可能有不同看法。你是研究室借调的人，但又在民四庭参与案件，这个位置比较敏感。”
“我明白了。”苏清越点头，“我会注意。”
“还有，”周维犹豫了一下，“你那个环境公益诉讼的案子，判决书还没出吧？”
“没有，调查期间暂停了。”
“可能快出了。”周维说，“我听云湖那边的人说，赵立民副院长最近压力很大。鑫旺化工找了不少关系，想推翻那个案子。”
苏清越握紧手中的笔：“证据确凿，怎么推翻？”
“程序上做文章。”周维说，“比如质疑环保协会的原告资格，或者主张案件应该由中院管辖。只要找个理由发回重审或者移送管辖，你的判决就作废了。”
“这是干预司法。”
“所以你要做好准备。”周维看着她，“如果案子真的被动了，你怎么办？”
苏清越沉默了很久：“依法抗辩。如果省高法要过问这个案子，我会提交完整的案件报告。”
“可能不够。”周维说，“你需要更权威的支持。比如……研究成果。如果你能在省高法的指南中，把相关规则明确下来，以后类似的案件就有依据了。”
这话点醒了苏清越。是的，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规则的力量是强大的。如果她能参与制定全省环境资源审判的规则，就能为无数个“鑫旺化工案”提供保护。
周一上午，省政法委的调研座谈会在省委大楼举行。参会的有政法委、法院、检察院、公安、环保等部门的代表，还有几位专家学者。
苏清越坐在后排，听着前面的发言。大多数都是宏观论述，谈理念、谈意义、谈成绩。轮到她时，她站起来，打开笔记本：
“各位领导，我想从基层实践的角度，谈几个具体问题。”
她讲了三个案例：鑫旺化工偷排案、某矿区生态修复案、某湿地保护公益诉讼案。每个案例都指出了当前审判中的难点和困境，然后提出具体的建议——如何完善证据规则，如何统一赔偿标准，如何加强部门协作。
她讲得很细，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讲完后，会场安静了几秒。
主持会议的政法委副书记开口了：“这位年轻同志讲得很好，很实在。你叫什么名字？”
“省高法研究室借调干部，苏清越。”
“哦，你就是写那篇论文的苏清越。”副书记点点头，“基层来的同志，看问题就是实在。你提的这几个建议，我们会认真研究。”
散会后，几个环保部门的代表围过来，跟她交换联系方式。省检察院公益诉讼部的负责人也走过来：“苏法官，我们最近在办一个跨省污染案，有些证据问题想跟你请教。”
回省高法的路上，苏清越的手机响了。是云湖区法院李梅打来的。
“清越，鑫旺化工案的判决书今天出了。”
苏清越的心提了起来：“结果呢？”
“和你庭审意见一致。确认违法，判令赔偿环境修复费用并公开赔礼道歉。”李梅顿了顿，“但是……赵院长加了一条：鉴于企业已经整改，且为地方经济做出贡献，惩罚性赔偿不予支持。”
苏清越握紧手机。这是典型的“和稀泥”——承认违法，但不重罚；肯定公益，但兼顾“大局”。
“当事人什么反应？”
“环保协会可能上诉。”李梅说，“不过清越，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赵院长顶住了很大压力才保住这个判决。你要知道，区里主要领导都过问了这个案子。”
挂了电话，苏清越站在省高法大楼前，仰头看着高耸的玻璃幕墙。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她想起鑫旺化工厂旁边那条发黑的小河，想起河岸寸草不生的土地，想起环保协会孙律师那期盼的眼神。
是的，判决保住了，但打了折扣。而这，可能就是基层司法的现实——在原则与现实之间，在法律与“大局”之间，寻找那个艰难的平衡点。
但至少，她推动了一块石头。虽然只推动了一毫米，但山的高度，确实降低了那么一点点。
她走进大楼，刷卡，进电梯。镜面墙壁里，那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法官眼神坚定。
十七楼到了。门开时，她看见孙主任站在走廊里，像是在等她。
“座谈会开得怎么样？”孙主任问。
“还行。”
“嗯。”孙主任递给她一份文件，“最高人民法院环资庭要开个专家论证会，讨论环境公益诉讼司法解释的草案。我们省有两个名额，我推荐了你。”
苏清越接过文件，是正式的会议通知。时间在下个月，地点在北京。
“我？”
“对，你。”孙主任说，“基层的声音需要被听见。去吧，好好准备。”
回到办公室，苏清越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她正在修改的《环境资源审判实务指南》草案。光标在闪烁，像在等待她写下新的条文。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完善环境公益诉讼惩罚性赔偿制度的建议”。
窗外，秋日的阳光洒满城市。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上。而她，坐在省高法十七楼的办公室里，正在参与塑造这个省的司法规则。
这条路很长，很艰难，但每一步都算数。
她开始打字。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坚定而清晰，像心跳，也像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