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规矩是人讲的,不是讲人的(2/2)
这一嗓子,把满田埂的日光都震得晃了三晃。
所有人,都静了,都惊了。
都知道我的嘴。
路边的芦花鸡扑棱棱飞起来,“咯咯”叫着蹿下了田埂。
二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身碎花褂子被风吹得紧贴着腰身。她慢慢地、缓缓地转过头来,隔着三个田埂看着我。
那一瞬间,她眼里什么都装了。
我看着她装模作样地演,钟言怡语地舔。
然后她甩了甩头,把那身花褂子一拧,扭着腰走了。
我仰天长吼:“你个没有脑子的蠢东西!不愧是——砸——碎——”
我恨她。我恨他。
我恨天,恨地,恨尽这人间事。
“姐……姐!”
我耳朵一竖。
“姐!姐……呜呜……姐姐……”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了一点。
“姐……姐……”
我听见弟弟在人群外面喊,哭声在大人的哄怨里挣脱了。
是一截一截的,终于挣脱了。
我的生命呛了水。
我弟弟早产,老人一句:“七活八不活。”
我和父亲日夜熬着,盼他活着。
盼他好好长大,在每一个黄昏。
人群被挤开了一道缝。先是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从人缝里伸出来,然后是半张侧脸。
“姐!”
他鼻涕泡吹了出来,在嘴唇上方“啪”地破了。
他顾不上擦,又喊:“姐……呜呜……姐姐……”
我跪着,我没哄他。
我额头上的一丝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进嘴角的时候。
我永远记得田埂里朝我跑来的那个男人。
父亲来了。
匆匆跑来了。
他穿着那件我前天刚洗干净的黑褂子。前襟有一朵兰花,袖口绣着一棵绿竹。
他头发乱蓬蓬地竖着,被人群推着往前挤。
他看不太清,也听不见了。他脸上还挂着那种习惯性的、沉默的笑。
直到有人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搡到最前面。指着我,又指指地上的烂番茄。
然后张开嘴,极夸张地朝他做口型:“水生,你闺女,偷!”
那个笑,消失了。
他看着我,又看着地上的番茄,嘴唇动了又动。
他不停吞咽,换一次呼吸。
很沉,很重,像老黄牛犁地时的那种粗喘。
刺骨的羞耻与恐惧裹住我全身,我浑身发抖。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已经够苦了,我怎么还在不要命的惹祸?
“我……孩……子……”父亲的声音从生命最深处呜咽着,挤出来,沙哑、干裂。
他很久没喝水了。
“什么孩子!”李大婶把另一个完好的番茄摘到他眼前。
“三个!你姑娘偷了三个!”
“边水生——”李大婶叉着腰,“你姑娘偷我家番茄!大家都看着呢!你说怎么办?”
父亲读懂了“三”的口型。
他点头。又点头。不停点头。
李大婶扭头看我:“你念书?”
“边与月,你念书,也不该是……总去偷别人东西吧?”
我拼命摇头:“我没有……”
“在家一天天给你娇宠溺惯,在外你就丢我丽妹子的脸!”说着,李大婶捏爆了手里那个番茄。
番茄汁一粒一粒,一滴一滴,淌下。
父亲听不清,他只是挡在我身前。
一截瘦瘦的背影,他对着对面所有人,深深弯下腰。
“对不起。”父亲说。
“爹!”我终于哭喊出来,“爹……对不起。”
我拼命拽紧父亲的腿。
我想要埋了我自己。
去见刘景麻。
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