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口爱在咳,回响陈年的痰音(1/2)
那时候,火是父亲放的,光却是母亲点的。
现在只有火苗舔锅底的“嘶嘶”声,还有父亲一阵接一阵的咳嗽。
“咳——咳——”
他拼命压抑的咳嗽,带着陈年的痰音。
我听着很疼。
咳得厉害了,父亲就把脸别过去,冲着灶台后面的土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灶台高一直爬到房梁底下。
裂缝里塞着十九根头发,黑的,细细的,就嵌在黄泥中间。
是我倔强的生命寄托。
是母亲的。
母亲走的那天,我靠在墙上哭。头抵着那道缝,留下了她的十九根头发。
现在,父亲咳一声,那十九根头发就跟着震一下。
我听,那口爱在咳。
它们从父亲的喉咙里咳出来,从灶膛火苗里冒出来,从铁锅的裂缝里渗出来。
我忽然想,那些咳嗽会不会渗进砖缝里,像母亲的声音一样,一点一点被黄泥吃掉,最后什么都不剩。
可我又想,父亲还在烧火,锅还养着。
“爹!”我喊他,“你把那根湿柴抽出来!”
父亲没动。他又咳了一声。
我把手伸进灶膛,在讨要一点活着的温度。
然后把那一大截湿柴“唰”地抽甩出来。
父亲看了一眼,没说话。
“爹。”我喊他。
父亲就笑。
那笑容从皱纹深处漫出来,很慢,很烫。
我喊红了眼。
我转身跑出去,抓起墙角堆放齐整,晒透阳光的松枝,又跑回屋。
我一把一把地使劲儿往灶里塞。
弟弟跟着我来回跑进跑出。
等我再走进来时,火舌“噼啪”一声,猛地蹿高。
整间屋子瞬间被照亮了。
我没再走过去。
我站在灶房门口,把声音递进去:“爹!我带弟弟去地里挖洋芋!”
我喊飞了场坝下一棵大李子树上的鸟。
话音刚落,我身后响起一阵急跑。
弟弟已经快手快脚地从墙角的农具堆里,拽出了那把短柄锄头。
那是父亲前年冬天用一段老槐木削的,柄上缠了几层旧布条。早已被弟弟的小手磨得黑乎乎的。
弟弟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姿势学得十足,锄头却差点砸到自己后脑勺。
“新洋芋还小。”父亲的声音从灶烟里传出来,被呛得发哑。
他说:“挖大的……别伤着根。”
“嗯!”弟弟应得快。
他已经等不及了,布鞋“啪嗒啪嗒”地跨过门槛。
那只锄头在他肩头晃啊晃的,跟个小醉猫一般。
我跟着弟弟往外走,走到门口,我还是回了头。
父亲还蹲在灶膛前,灶烟比方才薄了些。
可他的腰始终没能直起来。
他脊背弯成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
父亲在犹豫什么?
他在想什么?
刘麻子有没有找过他?
我没敢开口。
刘麻子没来得及告诉我。
“姐!走了。”
弟弟回头等着我。
“嗯。走。”我应着。
晚风灌进来,卷走山路的热气。晒了一整天的路,到了傍晚才把那股子燥意一股子吐出来。
还好有晚风。
半山腰上,边砚舟忽然冒出个头。
他冒了音:“堂姐,你们去地……”
“滚!”我嗓子眼里的火“轰”地喷了出去。
边砚舟往后缩了一步。
他身后那七个跟屁虫里头,打头的还是王虎那个赖皮。
王虎窜在最前面。搓着手。
不愧是只坏种的狗。
他嘴角歪斜,又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那德行跟村口那群乱咬人的癞皮狗一模一样。
他眼神能把我从头到脚剐一遍。
我能把他从里到外砍十遍。
“小偷。”王虎“呸”地一声把草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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