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晚,我看见了疯子(2/2)
他直起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沉得我别开了目光。
我坐在凳子上,盯着灶膛里那堆灰。灰白的、脆弱的、毫无生机的。
像下了一场永远不会融化的雪,落在我心上。
可是灰底下,一拨开,竟还有一点红。透透的,亮亮的。
像我不肯闭上的眼睛,在黑暗里猩红的睁着。
我生下来就注定了要过舔血的人生。
如果刘景麻没走的话,我不会活得这般煎熬。
我端起那只豁口碗,就着那一点炭火的光,看碗底。
碗底残留着稀饭的痕迹,被我刮得一圈一圈的,像生命的年轮。
每一天我都要多吃饭。
然后我会拼命长大。
然后我会活下去。
活到把那些恶人一个一个砸碎。
煤油灯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
我抬起头。灯芯尖上,一朵小小的黑花正慢慢烧出来。
黑色的,蜷曲的,像人用手指头在火焰里捏出来的一朵骨灰花。
花心里有细小的火星子,“噼啪”一响,炸开一粒,又缩回去,再炸一粒。
“爹!灯该剪芯了!”我大喊一声。
刘景麻教会我剪灯芯,可我不想一个人动手。
父亲站起来,捏着剪刀走过去。他凑近灯罩,眯着眼,小心地剪掉那朵黑花。
“噼啪”声更响了,火星子溅出来几粒,落到桌面上,烫出几个小黑点,灭了。
“幺儿,好了。”父亲把剪刀放回去,拍拍手。
灯焰重新稳住了,亮堂堂的。
但我的碗底那些圈圈,被光一晃,变了样。它们像活过来了,一圈一圈地转动,把我往底下拽。
我赶紧把碗一翻,“哐当”一声扣在桌上。
弟弟“唔”了一声,眉毛皱起来,小拳头在枕头上攥了攥,又松开了。
他没醒。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醒了。我清醒得要命。
我看着那灯是越来越亮了。那个亮法很奇怪,一把一把地往我眼睛里撒,撒得我眼眶发酸。
我坐在那儿,觉得胸口那口气越来越短。吸进去的光越多,吐出来的气就越少。
父亲回过头,目光从我的脸落到那只扣着的碗上,又落回我的脸。
他走过来,把他和弟弟的两个碗摞在一起,端去灶台。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
他的手在我后脑勺落了一下,很沉,很慢。他把半辈子力气都压上来了。
“慢慢吃。”他说。
“嗯。”我应了一声,假装扒一大口饭,又把脸深深埋进碗里。
我怕父亲一看见我的眼睛,就知道我心里那团火。那团被灰盖着、却怎么都灭不掉的、猩红又发黑的火。
到底烧成了什么模样。
父亲的手从我后脑勺离开了。
他走回灶台,把碗放进水盆。水声“哗啦”一响,然后是碗碰碗的脆响。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终于跟着那水声,一起涌了出来。
多年以后,父亲拍我脑袋那一下,我秤出来了。
是一辈子的重量。
是二十六年来他弯下的腰、缩起的肩、沉默的嘴。
是他从江口回来以后,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时把烟袋锅子磕碎了的沉默。
是每一次二婶从门口经过时,他把门板多掩了一寸的手。
我忽然抬头。
“爹!”
“爹!”
“1992年7月的夏天——”
“哐当!”
一个搪瓷缸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