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弟弟够不着李子，我够不着从前（2/2）

人这辈子就那么点儿甜，我不可能一天就把苦扫完了。

“姐，”弟弟靠过来，小脑袋抵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明天还够不？”

“够。”我说。

我眼里的恨，忽然在牙根痒了起来。

“弟。”

“嗯？”他头也不抬。一颗一颗往怀里拢李子。

“你听好了。”我走过去，从泥地里捡起那颗滚得最远的李子，在手心里掂了掂，“下回，你给我盯着这棵树，一天给我盯三遍。”

他抬头看我。

我认真教他。

“早上上学前，先呼吸空气，吸进你肚脐眼底下，盯一遍！”

“下午放学后，先看个黄昏，落进你眼皮子底下，盯一遍！”

“晚上吃饭前，先吹个晚风，吹进你毛孔底下，盯一遍！”

“盯啥？”他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

我凑近他。鼻尖差点怼上他鼻尖。他一愣，往后缩了缩脖子。

“盯——李——子。”

我手指头点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的，隔着那件蓝布衫能感觉到他肋骨一根一根的，“给我盯紧了！一片叶子翻过来你都得看清底下藏着啥。一只鸟落上去你都得给我看它是来歇脚的还是来啄李子的。一个人站到树底下——”

我顿了顿：“不管他是王老蔫还是李老二还是天王老子！你给我跑回来告诉我。”

弟弟抿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嗯！”他点了点头，下巴磕下去又抬起来。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孺子可教也。”

“嗯！”他又重重地点了一下，跟小鸡啄米似的。

“看见一颗熟的，你就给我盯死它。但凡能吃的，我全都要撸干净，一颗不留！”

他眨巴眼：“那万一是没熟的、硬的、咬一口酸掉牙那种咋办？”

“没熟的也摘！”我嗓门拔高了。“摘下来——”

“放米缸里捂熟！”

“放窗台上晒熟！”

“拿塑料袋扎起来闷熟！”

“周末背去镇上卖！”

“反正，紫的青的白的，大的小的软的硬的好的烂的……全给我撸干净！一颗都不许给我留树上！”

“走吧，回家。”我说，嗓子有点哑了。

弟弟没动。他蹲在那儿，把那两颗滚走的李子又捡回来，拢在怀里，然后慢慢站起来。

小短腿在碎石堆上晃了一下，站稳了。他站在场坝边上，回过头来看我。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小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姐，”他喊我，声音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你不上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