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两个埋在灰里的明天,该如何剥开?(1/2)
父亲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蹲在灶膛前。先捡起一根细柴,捅了捅灰堆。火星子“噗”地扑上来,烫了他手背一下,他没缩。
那只手顿了一瞬,又探进去,加了两根粗柴。火“呼”地一下窜起来,整间屋子猛地亮成了橘红色。
然后他伸手去拿灶台上那三个洋芋。
火舌舔着他的指节,我看着他的手。手背上全是泡,大的小的,有几个破了皮,黏着黑灰,裂口的地方渗着淡黄的水。他像没感觉似的,把洋芋一个一个埋进滚烫的灶灰里,用灰盖严实。
“爹!”弟弟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尖尖的,带着颤,“你手……”
父亲头也没抬。
我顺着他低下去的脖颈看过去,心猛地一揪。脖子左边一道,右边两道,全是细细的血痕。破皮的伤口上凝着暗红的痂。有的还没干透,黏着衣领的布丝。
我鼻子猛地一酸,赶紧扭过头,假装去摆碗筷。碗沿磕在桌面上,“当、当、当”地响,手指却止不住地抖。
灶膛里“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子,溅到父亲胳膊上,他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就那么蹲着,脸被火映得半明半暗,下巴上青黑的胡茬一根一根数得清。
我什么也不敢问。
空气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弟弟压抑的抽鼻子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洋芋的焦香从灰里渗出来,厚墩墩的,带着泥土烧透了的甜。父亲拿火钳把三个洋芋扒拉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烫得他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他剥第一个,白气“轰”地腾起来,扑了他满脸。水汽散了。
那一瞬,我看见了这辈子最让我难受的东西。
父亲眼里的光。
没了。
像一截烧完的灯芯,只剩灰烬。他明明被热气扑了眼睛,可那双眼眨都没眨一下,空洞洞地盯着手里的洋芋,像盯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够不着,也喊不回来。
他把剥好的洋芋吹了吹,递给我,声音哑着:“幺儿,先吃。”
我接过来,烫得在两手间倒了一下。我接过来,烫得在两手间倒了一下,指尖钻心地疼。
“爹,你……”我吞咽了一下,打住了。
父亲又低头去剥第二个。手指抖了一下,一个水泡“啪”地破了,清亮的液体淌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褂子角蹭了蹭,继续剥,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和血丝。
“拿着。”他把第二个递给弟弟。
弟弟接过去,烫得“嘶”了一声,两只手来回倒腾,像捧着一团火。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着,缺了的门牙在洋芋上留下一个月牙形的缺口,焦黄的皮碎了一襟。
“爹,”弟弟嘴里的洋芋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抬头,嘴角沾着白瓤,“你的那个呢?”
父亲从灰里扒出第三个,攥在手里,没剥。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洋芋皮上的黑痂,来回蹭了两下。
“我等会儿吃。”他说。
我咬了一大口洋芋。烫。面。噎在嗓子眼里,往下吞的时候,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烫得我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爹,”我终于开口了,声音自己都听着发颤,“你脖子……”
父亲把洋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掌心贴着滚烫的皮,竟像感觉不到似的。
“碰着了,没事。”他说。
“你手背都……”
“幺儿,爹没事。”他截住我的话。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把第三个洋芋搁在灶台角上,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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