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边水生,水一样软,生一样韧(1/2)
我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弟弟把布包塞进我怀里,粽叶的边角戳着我的下巴,那颗歪扭的绿色蒂头顶着我的锁骨,硬的,凉的。
父亲站起来,拖着那条左腿,一步一挪地走到我面前。他蹲下来,粗糙的手掌覆在我头顶,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
糖是桔子味的,甜得发苦。
我抬起头看他。
他笑着,眼角褶子堆在一起,嘴角咧着。我喜欢看父亲笑。
边水生,我父亲的名字。水一样软,生一样韧。
像一条河,被人踩了、被石头砸了、被太阳晒干了,可下一场雨,它还在那儿淌。
弟弟趴在我背上,把布包搭在我肩膀上。“姐,”他贴着我的耳朵,热气喷在我耳廓上,“刚才那两个坏蛋跑掉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灰背心的裤裆湿了一块。”
我没忍住,“噗”地笑出来,糖在嘴里滚了个个儿。
父亲看着我和弟弟笑,他也笑了。他不懂我们在笑什么,可那没关系。他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指了指天,然后比了个圆圈,又比了个吃饭的动作。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地上的两块砖头还在那儿躺着,裂的那块旁边爬过一只蚂蚁,绕着裂缝走了半圈,又拐弯走了。
我把它捡起来,搁在墙根底下,码整齐。
然后我转身,朝父亲和弟弟走过去。
起风了,街边的树叶哗啦啦响,卷着白天积下来的尘土味儿、炸油条的锅气、还有修鞋摊上那股混着胶水和旧皮革的、说不上好闻但叫人安心的味道,一块儿飘上天。
我走回修鞋摊,暮色彻底合拢了,昏黄的,暖的。父亲马扎旁边那盏煤油灯先点上了,火苗缩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
“喂,边水生!”一声粗嗓门从街对面劈过来。
一个中年男人,夹着件灰扑扑的褂子。手里拎着一双鞋,大步跨过马路牙子,鞋底拍得地面“啪嗒啪嗒”响。
他走到摊前,也不弯腰,直接拿鞋尖点了点父亲的摊子,那鞋头咧着一张黑乎乎的嘴,里面的棉衬都沤成了烂泥色。
“你给看看能不能修,不能修就扔了,省得占地方。”男人皱着眉,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的烟,拿牙齿碾着烟屁股。
父亲正捏着锉刀,弓着背修一只女鞋的后跟,锉刀贴着皮面,“唰——唰——”,细碎的皮屑像雪花一样落在他黑黢黢的围裙上。摊子上被人拿鞋尖一戳,他慢慢抬起头。
他先看那人手里的鞋。目光从咧开的鞋头开始,沿着鞋面那道裂口爬上去,又滑到磨偏了的鞋跟,仔仔细细走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对方的脸,嘴唇弯起来,弯成一道很缓、很柔和的弧线。
他点头,再点头,笑得和煦。
那男人不耐烦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哎我说,你能修吗?别光笑啊!我这赶时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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