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秦灯夜醉（1/2）

颜峥捧着茶盏，语气平静：“晚辈从小到大，听见的都是这些传闻。还请前辈如实相告。晚辈有一事不明，前辈跟仲梁衍本是旧友，为何愿意跟我说这些？”

孔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叹道：“我跟仲梁衍早年确实交好。那时候，我们几个人一同在鲁地求学。可这么多年过去，我亲眼看着他一步步变了。当年他的心思，我不方便当众戳破。你父亲颜衡，是我敬重的朋友。他客死咸阳后，草草归葬，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今日你正好来了咸阳，我才愿意把当年的实情告诉你。”

“你父亲是颜回的嫡系后人，一辈子守着古儒风骨，为人端正耿直。”孔岑声音放轻，“他在鲁国任掌礼庶士，专门核查民间私设的学社，也负责纠察朝臣士人结党营私。可他自己，半点权欲都没有。在鲁地士林里，他的口碑极好，人人都敬他的品行。”

颜峥安静听着，没插话。

孔岑又道：“当年秦国举国推行新政，把旧礼法、旧制度全改了。这件事，也让你父亲跟仲梁衍的分歧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他们二人的政见不同？”

“何止不同，根本就是两条路。”孔岑叹了口气，“你父亲死守古礼，认定治国靠的是德行教化。他觉得秦国大刀阔斧改礼制、行新法，等同于背弃古圣根基，早晚会动摇国本。仲梁衍却看得更开。他认为乱世之中，只要能让百姓安稳、让国家变强，就是正道。旧规矩守得再严，也没什么用。”

颜峥捏着杯沿，力道悄悄紧了些：“只是理念不合，还不至于闹到彻底决裂吧。”

“自然不止理念之争。”孔岑把声音压低，“仲梁衍野心大，私下在鲁地广收门徒，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他照着秦国的路子，想养出一批只听他号令的秘士。这些人不受鲁国公室管控......你父亲查到了。”

颜峥抬起眼，眸色沉了下去。

孔岑接着说：“你父亲私下找过他好几次，劝他收手，安分守礼，别私蓄势力，给自己埋下祸根。仲梁衍根本听不进去，一条路走到黑。两人为此争过无数回，昔日同门的情分，早被吵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他们都是鲁地名士，为了各自的脸面，在外头照样装作交好。那些矛盾全藏在暗处，旁人半点不知。”

这些话听完，颜峥许久没出声。

他原本一直以为，父亲跟仲梁衍是至交同门。两人结伴西行论礼，坦荡磊落，留下了一段传为佳话的往事。

没想到，佳话背后藏着的，竟是两套截然相反的理念，还有始终化不开的分歧和纠葛......那些事，旁人从来不曾知晓。

积压多年的认知一下被推翻，沉甸甸堵在胸口。

颜峥起身，向孔岑道谢后告辞。

走出客舍时，夜已经深了。

十里长街连成一片灯海，沿街的酒肆、商铺全都敞着门。百姓结伴游逛，人声嘈杂，烟火腾腾。变法后的秦国，国力强盛，民生安稳，夜夜都是这样的繁华景象。

可眼前这片盛世，偏偏正是父亲当年穷尽心力、极力反对的新政带来的。

颜峥站在人潮里，心绪乱成一团。

没过多久，一名王宫侍从寻来，他躬身传话，说孟嬴公主在别院设了小宴，特意请颜峥过去坐坐。

颜峥收拾好心情，跟着侍从去了公主别院。

院子里清静雅致，灯火也调得柔和，四下没有旁人打扰。孟嬴陪他闲谈大典见闻、列国文风，话题绕了一圈，又说到秦国新政的利弊。

她性情爽朗，说话大方，席间一杯接一杯地饮酒。那双眼睛始终停在颜峥身上，心思藏都没藏。

几轮酒过，酒意慢慢浮了上来......

夜更深了，院里的风带着凉意。

孟嬴望着灯影下沉静清俊的颜峥，心里一动，身子朝他靠近。肩头轻轻擦过他的手臂，淡淡的香气也跟着飘了过来，温柔而亲昵。

颜峥带着几分醉意，脑子一瞬间有些发懵，心头莫名一松，生出几分恍惚，整个人微微有些心猿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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