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战之后(2/2)
“都住口!”裘骁的声音不大,却让吵嚷声戛然而止。他走到两队人中间,望着地上那口简陋的棺材——是用燕军丢弃的盾牌拼的,棺盖还歪着,露出武将军那双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
“武将军说过,他死了,要葬在能看见大雍的地方。”裘骁的目光扫过众人,“谁力气大,谁来抬。”
士兵们突然安静了。有个满脸是疤的老兵往前走了一步,他少了只耳朵,是前些年年跟武将军守关时被削掉的:“我来。”紧接着,又有七个士兵站了出来,都是武将军带了五年以上的老兵,身上的伤加起来能数出三十多道不止。
八个老兵用粗麻绳捆好棺材,一声不吭地往坡上走。他们的脚步踉跄,却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结了冰的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裘骁跟在这支队伍后面,他又何尝不想亲自为武将军抬棺,这位老将军已经是这世上最后一位知晓他过去的人了,同为裘将军留在世上的遗物,他本应该是最有资格安葬武将军的人,只可惜,这身残躯注定不能有此荣幸了。
怅惘间,他看见棺材缝里掉出半块麦饼,是武将军昨早没吃完的,他总说军需官烤的麦饼比家里婆娘做的硬,却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这些他一手带出的士兵们惦念着将军,竟然把这半块饼也一同塞了进去。裘骁弯腰捡起这块硬的像石头的饼,重新把它安安稳稳地摆进了棺椁之中。
最高的沙丘上,士兵们已经挖好了坑。坑边插着根断矛,矛尖上挑着面破了的“雍”字旗。八个老兵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放下去,有个年轻些的兵突然哭出声:“将军,您说打完这仗就教我剑法的……”
裘骁蹲下身,把自己的玉佩塞进棺材缝里:“武叔叔,到了那边,别总跟人抢酒喝。”风卷着沙砾打在他脸上,疼得很,可他一滴泪都没掉——叶生还在等着他,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安葬完武将军,太阳已经升到半空。裘骁往叶生的帐子走。
叶生的帐子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响。裘骁掀帘进去时,军医刚换完药,看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少爷,叶将军烧得厉害,刚喝了药睡下。”
叶生躺在铺着厚毡的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肩胛骨的伤口缠着厚厚的白布,血渍已经渗了出来,在布上洇出朵丑陋的花。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里喃喃着“将军”“阿骁”,声音轻得像叹息。
裘骁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自打两人认识以来,从来都是叶生忙前忙后地照顾病弱的他,他从未以这样的角度看过叶生,想来也真是让人感慨。
裘骁坐在榻边,替他掖了掖被角。叶生的手露在外面,指关节上全是茧子,虎口处还有道旧伤,裘骁依稀记得,是从前被自己缠着学枪法的时候不慎划到的。他轻轻握住那只手,冰凉的,像块玉。
“哥哥,”裘骁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武将军葬在最高的沙丘上,能看见雁门关。他说让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好不好?”
叶生的睫毛颤了颤,却没醒。裘骁拿起旁边的布巾,沾了点温水,学着叶生的样子帮他擦脸。擦到嘴角时,叶生突然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声微弱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