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血月(2/2)
三条禁忌,三条人命,立得清清楚楚。
满秘境的入秘者,到此刻,才终于,品出了这地方的凶险。有人开始往回退,有人瘫坐在地,有人低声啜泣。
沈青砚却,一步,一步,继续往深处走。
讨债人读账,从不读死人。
他读的,是立账的那只手。
这秘境立这三条规矩,不是为了把人吓退。它筛人,筛得这样精,这样狠,这样不紧不慢——它在等。
它在等一个,能读懂这三条规矩、能一路走到它跟前的,人。
它在等谁?墨团缩在他肩头,奶音发紧,这破地方,瘆得本座,毛都竖起来了。
沈青砚没有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个名字,从昨夜起,就在他识海里,一声一声地,响着。
青砚。
青砚。
它等的,是他。
——
顾清欢。
一声极轻极柔的呼唤,忽然,自侧后方,传来。
沈青砚脚步一顿。
那声音,是个女子的声音,软糯,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清欢……师姐……是我啊……我是阿蘅……
沈青砚猛地转头。
他看见,顾清欢立在三丈之外。
她一袭月白纱衣,本该清冷如雪的人,此刻,脸色却白得吓人。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身侧那片空无一物的荒原,望得,失了神。
阿蘅……她极轻地,启唇,是你么……
沈青砚的心,骤然一沉。
他认得那神情。
那是听见了故人之声的神情。
那个叫阿蘅的,必是她早逝的故人。这秘境,勾出了她心底最深的那道口子,化作一声呼唤,引她,回头。
而她的身后,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可一缕猩红的丝线,已经,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天灵。
顾清欢!沈青砚脱口。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头顶,也地一麻——他犯了第一条禁忌。血月之下,他直呼了她的名。一缕猩红丝线,应声,缠上了他的天灵。
沈青砚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这一声,喊得太快,太狠。
顾清欢浑身一震,那即将转过去的身子,硬生生,顿住了。
她茫然地,转过头,看向沈青砚。
别回头。沈青砚一步欺近,声音压得极低极沉,你身后,唤你的,不是阿蘅。你应了,魂就没了。
顾清欢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到底是内门大师姐,心性何等坚韧。沈青砚这一声,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瞬间,从那道故人之声里,挣脱了出来。
她这才看清,自己半边身子,已经转了过去。
只差一线。
只差一线,她就应了那声,转过了头,从这个世上,被轻轻地,擦掉。
她的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你……她抬眼,看向沈青砚,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知道……
我读懂了这儿的规矩。沈青砚打断她,极快地,血月之下,三条禁忌——不可直呼其名,不可回头应声,不可直视红光尽处。你方才是差点犯了第二条。
顾清欢怔住。
她入秘境不过一炷香,亲眼见三人暴毙,却只当是诡异难防,正自心惊胆战。
而这个男人,竟已经,把三条要命的禁忌,一条一条,读得,清清楚楚。
那你……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你方才,喊了我的名字。
沈青砚头顶,那缕猩红丝线,还在。
它一头系着他的天灵,一头,没入血月深处,正在,极缓极缓地,收紧。
顾清欢的呼吸,一滞。
她认得那丝线意味着什么。方才那散修,就是被这东西,三息吸成了枯骨。
你为了唤住我……她声音发紧。
无妨。沈青砚却,淡淡道。
他抬起手,两指,捏住了头顶那缕看不见的猩红丝线。
在顾清欢骤缩的瞳孔里,他指尖一缕极淡的因果之力,悄然流转。
讨债人核账,核的就是因果。
这丝线,本质,是一笔。它要收他的名,便是与他,立了一笔因果。
既立了因果——
这账,沈青砚指尖一捻,那缕猩红丝线,应声而断,我,不认。
丝线断裂的刹那,远处血月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了一声。
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慵懒的、又带着几分兴味的,轻咦。
沈青砚心头一凛。
他知道,自己这一手,露了。
那头,看见他了。
他再不耽搁,一把扣住顾清欢的手腕,跟紧我。这秘境,在筛人。它筛得越狠,越说明,它要的东西,在最深处。
顾清欢被他扣着手腕,那处传来一阵陌生的、灼热的温度。
她微微一怔。
她活了这些年,从未与人,这样近过。
你……她张了张口。
怎么?沈青砚头也不回,脚步不停。
……没什么。顾清欢垂下眼,把那点异样的心绪,压了下去,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腕,带路。
——
两人结伴,循着那声越来越清晰的呼唤,一路,向秘境最深处行去。
一路上,沈青砚凭着读破的三条禁忌,避开了数处杀机。
他带着顾清欢,绕开那些会勾人回头的故人之声,避开那些引人直视的红光尽处,更从不让顾清欢,唤出任何一个名字。
满秘境的入秘者,还在拿命去试那些禁忌。
而他们,已经,走到了所有人的前头。
不知走了多久。
红光,越来越浓。
那声呼唤,也越来越清晰。
青砚。
青砚。
它不再是昨夜那缕模糊的低语。它变得清晰,变得真切,变得,像一个故人,隔着千里,隔着血海,隔着三千年的光阴,在一声一声地,唤他。
沈青砚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的心口,三物齐颤。
那枚森白的归墟骨片,此刻,烫得吓人。
他终于,循着那声呼唤,极目,远眺。
然后,他看见了。
红光尽头。
血海之上。
一座祭坛。
那座祭坛,头下脚上,倒悬于半空之中。它通体森白,巨大无匹,像一截,被某种洪荒巨兽,啃剩的,巨骨。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在血海之上。
血海无波。
祭坛无声。
可那一声一声的呼唤,分明,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青砚。
青砚。
沈青砚立在原地,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透。
那座祭坛,唤的名字,不是沈青砚。
是青砚。
是他前世的,代号。
是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本该再无人知晓的,名字。
可那座祭坛知道。
它不但知道。
它隔着千里血光,向他,缓缓地,传来了一句,完整的话。
那句话,让沈青砚如坠冰窟——
青砚。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