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第十七次(2/2)
三步。
他停住。这里,是昨夜笔锋被淡的地方。三尺。
他闭眼。
识海深处,那道黑金的漩涡,沉了三千里路。从乱葬岗那笔账起,到如今,它开过十六次。吞过功法,吞过债力,吞过刀气,吞过断气。每一次,都是拿命换一息。
第十七次。
他睁开眼,眼里黑金翻涌。
噬道体,全开。
黑金漩涡自他体内炸开,不吞账,不吞力,只吞一样东西——断。
漩涡炸开的那一瞬,账底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是一道黑里透着金的涡,转得不快,可它转过的地方,漫天的断雪,齐齐一滞。像满天的雪,忽然被一只手,攥住了。
烛九头一回看见这个涡,他愣了半晌,喃喃说,俺们一族的吞账之体,是拿肚子吞。他这个,是拿命吞。
阿烬抱着册子,看着那道涡,忽然想起族里古训的后半句。后半句是——吞账者,账亦吞之。
她没说出来。说了,就是拦。
原断漫过来的断意,撞进漩涡,被撕下半寸。
就半寸。
再多,撕不动。原断是活的断,它察觉了,断意猛地一缩,像被烫着。
可这半寸,够了。
原断的断意,缩的那一瞬,露出了一线空。
一尺之内的一线空。
沈青砚吐血。
吞活的断,反噬立至。黑金漩涡里,那半寸原断,像一块烧红的铁,在他腹里,断他的经脉,断他的记,断他的续。他这一路记的账,在识海里,一页一页,发颤。
颤得最厉害的,是黛砚那一页。
黛砚的名,是他续回来的。续的东西,最怕断。那半寸原断在他腹里一翻,黛砚那一页,就先淡了一线。
沈青砚感觉到了。
他不顾腹里的翻,腾出一丝神,死死按住那一页。他在识海里,对那一页说,别淡。你师兄的名,我给你续的,淡了,我拿什么跟他交代。
那一页,颤着,稳住了。
萧红药在最外头,牵息的手,忽然一紧。
她牵的两头息里,账底这一头,沈青砚的息,乱了。乱得像被人从里头,一刀一刀,削。
她不敢松手,只能喊,沈青砚!你的息在散!
沈青砚听见了。他听见,也没回头。
他这口气,散了就散了。散的那口,是续的。续的东西,散出去,正好给原断接。
他腹里的断,断他的记。他把被断的记,顺着散的息,送出去——送给原断。
你不是想续吗。
我把我被断的记,先给你续上。
这一手,连温不言都没见过。他守在门口,看着沈青砚被断一口、送一口,哑声说,他这是……拿自己当桥。
断从他腹里过,过到原断那头,就成了续。
以断渡续。
他死死咬住牙。
不退。
就着那一线空,他往前,迈了第四步。
第四步落下,他站在原断面前。
一尺之内。
腹里的断,在翻。嘴里的血,在涌。识海里的账,在颤。
可他的手,稳得可怕。
他执笔,蘸满三十七万口之名光——那是记史之城给他的,是天下名字给他的,是被记着的人给他的。
名光落在笔尖,朱色里,透出一层极淡的金。
他朝那道原断,递出了笔。
原断的断意,在他笔尖前一寸,停住了。
像昨夜一样,停住了。
它在认。
认这支笔,认笔后头的人,认这个人腹里吞着的那半寸它自己。
沈青砚望着它,一字一字,说——
我送你,续。
笔尖,落下。
续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