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随照(1/2)
“那里面……是谁?”
余照的声音落在缝里,生涩,轻,没有人接得上。
穗子先回过神。她本能地往好处想:兴许太远,光不够;兴许里头那东西,封得比先封之门还深。她种了这些年地,最怕的就是地底下的事不露头——可再不露头,浇了水,土好歹湿一块。
“再照照。”她小声说,“轻着点,别急。”
余照没立刻照。它先回过头,把光朝来时的方向轻轻送了一送——光照见小顺举着那盏缠了三圈铜线的灯,男孩抬头,灯朝它倾了倾;光照见穗子怀里的野麦,麦叶上的青气轻轻一应。光回来了,稳稳的,它心里便踏实:自己没坏。
然后它才转回来,把新网上那一层诸界自举的光,聚了薄薄一片,顺着那个方向,极小心地送过去。
光进了黑。
没有回。
不是被顶回来,不是被掐灭——穗子盯着看,那感觉像水泼进干沙,泼进去的一刹,沙还是干的,连个湿痕都不留。
余照又试着把光铺开,想映出对方的样子。这是它最本分的本事:千万年里,界是冷的,它映得出冷;人是慌的,它映得出慌。它一直以为,只要有东西在,光落上去,总有个样子回来。
光膜平平铺开,又平平收着。
空的。没有轮廓,没有颜色,连“有东西藏在那里”的那点沉,都没有。
它不信,收回来,再铺,反反复复,像一个人把手探进暗柜,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后来,它自己的光膜都起了细颤。
“我照不见。”余照说。它自己的声音里,头一回有了慌,“我没有……照不见的东西。”
穗子听懂了它的慌。它刚学会“照见别人,回来确认自己”——光照到穗子,穗子应它,它便知道自己的光还在;照见千万重人,最里头伏着“余照”两个字,它便知道哪一个是我。可这个方向上,光出去,什么都不回来。它连自己那点光究竟到了哪儿、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像朝一个没有岸的地方喊话。
“兴许是封得太深。”秦朗闷声说,“封到里头,光进不去。”
“试试才知道。”穗子蹲下身。
人群里,小顺把自己的小灯举了举,往前挪了半步。他娘一把按住他的肩,把人拉了回来,没说话,只是摇头。穗子回头看见了,轻声道:“灯会的灯都举远些。这一处,不用你们照。”
她从穗子上捻下一粒最饱满的青实,搁在黑的边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借坡的人都信野麦:这东西命贱,落石缝里能活,落荒年里能活,只要有一星土,它总得冒个头。
一息。两息。青实不发芽,也不烂。
穗子又捻下一粒,两指捏着,轻轻一掰。饱满的麦粒该有一兜青浆,指腹上该沾一点湿——两指分开,她什么都没觉到,像掰开的是一粒画在纸上的麦。
到后来,她看着头一粒,心里忽然发毛——不是那粒麦怎么了,是“那里搁着一粒麦”这件事,一点一点淡了,淡到她自己也快信不过眼睛。她伸手去摸,指尖底下干干净净。
不是被拿走。是那一处,压根没有过“搁了东西”的意思。
穗子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慢慢收回来,攥住怀里的野麦,指节有点白。
她想起喊回余照那回——那么多声音合在一处,把塌到最紧的一团光,生生喊住了。穗子便抬头,朝众人道:“先喊一声。就像那天喊它一样。”
没人反对。众人定了定神,朝着那片黑,一起喊了句最普通的话:“里面有人么?”
声音出去,没有回。
不是被吞没的那种没回——吞没好歹有个“吞”的动静,耳朵里听得见“没了”。这一回没有动静。喊声从嘴边出去,平平整整地化了,像没有人喊过。穗子不死心,换了个喊法,学借坡人喊丢在田里的人,拖着长音:“哎——有人么——”
长音出去,走不出一丈,就平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平。
焊门的中年人也扯开嗓子试了一回,声粗,平日能传出半条街。那一嗓子在这里,轻得像叹了口气。喊到第三回,众人自己先住了嘴——不是怕,是喊的人忽然觉得,这几嗓子,像朝着一堵没有的墙。
秦朗上了。
他没有一下把盾送进去。先拿盾的边沿,朝黑里探了半寸——盾边的反震纹映惯了火光,进去半寸,那点映着的亮先没了,像伸到水里的半截东西,看着还在,摸不着。他收回盾边,从腰间摸出火石,敲了个火星,拇指一弹。
火星该亮一下,落下去,灭。
那点火星进了黑,亮没亮,谁都没看见。
秦朗这才把熔核壁垒横到身前,盾面朝黑,反弹四成的反震纹一路亮起,明明灭灭。他练这面盾练了半辈子,信一个理:管你什么力道,打上盾来,就得还回去四成。他把盾往黑里平平送进去一尺,眼睛死死盯着纹。
纹还亮着。可那亮,一路往里,一点一点“平”了下去——不是灭,是亮着的纹路和没亮的地方,慢慢成了一个样子,像字落进水里,笔画还在,字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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