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例汤(2/2)
三层。他说,前厅吃饭,后厨做局,楼上住人。
做局?
讲数的地方。外人止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你刚来,记住三条:吃饭的地方不动手;后厨的事,出了这道门不许提;楼上,没人叫你,别上去。
记下了。
喝汤。他转回去,刀又响起来,凉了,陈皮味就淡了。
我低头喝汤。陈皮的味道在舌头上化开,忽然让我想起另一间店——隔着一堵墙,也有这种陈皮味,还有姜,还有煮红豆沙的甜。我端着碗愣了一会儿,把那口汤咽下去,什么也没说。
楼上传来一声咳嗽。
很深,很闷,像从胸腔最底下挖上来的,咳到一半断了一下,又接上。前厅没人抬头,划拳的照旧划拳,叫卖的照旧叫卖。老萧切葱的手没停。只有柜台后头,娜美数钱的手停了第二下。
后门口那个人把烟头丢进雨里,掀帘子进来,径直走到我桌前。
他站在我面前,我坐着。他低头看我,目光从上到下,最后落在我左肋的位置上,隔着衣服,那道疤像是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他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刀口一样窄。
伤好了?他说。
好了。
三礼拜。他哼了一声,刀口那么深,三礼拜就好?
没全好。我说,差不多了。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从进门到现在,你的眼睛没停过。看柜台,看后厨,看楼上。他直起身,不高不低,正好让我一个人听见,孟爷请你来,不是请你来看的。
他转身走了,掀帘子进了后厨。帘子落下来,还在晃。
我端着那碗汤。汤已经凉了,陈皮味淡了,我没有喝。
老萧从灶台那边过来,端起我那碗凉汤,看了看,没说什么,倒回锅里。
那是小马。他说,孟爷的刀。
我坐着没动。
孟爷说,今晚不见你。他说,明天来。
我站起来,凳子带出一声响。走到门口,我又停住,回头看他:叔,汤谢了。
明天还有。他说。
我走进雨里。庙街口的霓虹在湿地上拖出长影,我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九龙春二楼有一扇窗亮着灯,窗帘没拉,看不见人。
那天晚上我走了很远,那股油烟气还黏在衣服上,洗不掉,和孟老大外套上那一层,一模一样。
多年后我回望那一晚,才明白孟爷其实已经把我见完了——他让老萧看着我喝完那碗汤,让整间店看我坐哪张桌子、喝不喝汤、走的时候回不回头。小马那句不是请你来看的,不是小马一个人的话。
我那时不懂这些。我那晚记住的,只有门口那股油烟气,和一碗凉透的例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