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空名字（2/2）

我搁下笔，过去。孟爷坐在老萧那张矮凳上，面前摊着那本旧账——皮面发黑，边角磨起了毛，把整张桌面的光都压在底下。我见过它。那晚他一个人在后厨翻它，被我撞见，他说，账房的事。

三月十五，和顺堂要来对账。孟爷说，这些年挂的数，我要理一份。你把这些年跟和顺堂的数，一年一笔，誊出来。

他把账推过来，推到一半，停住。食指在账页上划了一道：只翻到这一页。到这儿为止。

我低头。那页折着角。我翻到那儿，开始数。

和顺堂三个字，从账本中间开始出现。一年一笔，墨色新新旧旧，隔几页就有一笔，全是挂着的数，没有一笔后头写。我数了数，十三笔。头一笔的纸已经发脆发黄，墨也淡了。最后一笔，是去年。

十三年。孟爷把和顺堂的账，挂了十三年，一笔没销。

我抄着抄着，手慢下来。

抄完第十三笔，我搁下笔，把账合上。手指按着折角，没有挪开。

刚才翻到折角那一页的时候，底下那页跟着翻起一角，日期露出来一半——三月十五。四个字在我眼前晃了一下，被我压了回去。我软皮本里夹着两张纸，都写着这四个字：一张是砸场那晚，桌布底下捡的；一张是瘦荣的数单，纸角一行急笔，坤哥说，三月十五，账本见。

我认得这四个字。它们在我软皮本里，也在我眼皮底下。

后厨没人。孟爷咳得厉害，娜姐从门帘外进来，只看了一眼，说：上去躺。孟爷扶着桌沿站起来，咳嗽压着，交代一句数清了，放桌上，上楼去了。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上去，远了。

我一个人，对着那本旧账。

我翻开它，越过折角，翻到那一页。

账页上只有一笔。日期栏里，三月十五，年份那格的字迹淡，我没看，那时候眼里只装得下那两个字。数目被一道笔划横着划掉，划得很实，是下了决心才落的那一笔。页边空白处，一个字——笔迹我认得，夜账本前头那几十页，账台上那一单和顺堂，明天，都是这一笔，压得很实。

销。

名字那一栏，空着。没有铺号，没有人名，连个字都没有。一笔销掉的账，销得干干净净，唯独没有写，销的是谁。

我盯着那格空白。又想起这本账的另一个地方——页边铅笔写的一个字，笔画轻得怕惊着谁，旁边一行被指甲刮掉了，只剩半个字的影子。那页是擦不干净。这一页，是什么都没写。账本里有两个地方，名字没了：一个擦掉的，一个没写的。

左肋那道旧疤，又痒起来。

楼板响了一声。我低头把账合上，按回折角，退开半步。没有脚步声下楼。是风，还是猫，我不知道。我站在后厨的灯底下，把那页账从头到尾又默了一遍，才把抄好的纸压在账本上，放回桌上，上楼。

回房，躺下。楼板薄，底下的动静照旧漫上来：前厅的灯灭了，后厨的火收了，孟爷的咳嗽隔着两堵墙，滚一阵，歇一阵。

我想问他，那页账上的人是谁。没法问。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我摸出软皮本，翻开。两张纸并排放着，两个三月十五。现在我见过第三个了——在账本里，数被划掉，旁写一个字，名字空着。前两个三月十五，是我捡来的。这一个，是孟爷自己的。他亲手销了一笔数，销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名字。

我把软皮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想起老萧那碗汤。他说过，账销不销，看人。那时候我以为，销账是销给别人看的。现在我知道了——账也可以销给自己看。销给自己看的账，不留名字。

楼板底下，后厨那扇门响了一声。灯亮，照出一片黄，又灭。孟爷又下去了，坐在那本旧账边上。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把账本里那两个没有名字的地方并排放在心里：一个擦掉的，一个没写的。擦掉的那个，笔画轻得怕惊着谁；没写的这个，就在今晚，在我手指底下。

离三月十五还有一段日子。我已经替那个日子，藏了三样东西：一张字条，一张数单，和一页翻过去就合上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