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半句话(1/2)
药油的味道,从娜美的指头缝里渗出来。
她把我按在账房那把椅子里,拆那条布。布和皮肉黏成一片,她拿剪子贴着皮肤剪,剪到黏得紧的地方,手顿一下,换个角度再下剪。血重新渗出来,顺着她指缝往下淌。她没躲,拧了条热毛巾按上去,等毛巾凉了,换一条。从头到尾她没看我的脸,眼睛钉在胳膊上,眉头拧着。
我盯着她手腕上一道旧疤。她察觉了,睫毛抬了一下,又落回去,没解释。她往我胳膊上倒药油,倒得有些多,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疼就出声。”她说。
“不疼。”
“嘴硬。”她没抬头,指腹压过伤口边沿,那一下故意重了半分,“你今晚替人挡的那刀,孟爷记下了。”
“记下什么。”
“记下你不该挡。”她把纱布在掌心里卷成条,一圈一圈缠上来,收口打了个结。这手法比记数还稳,不知做过多少回。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把缠好的纱布看了一遍,跟对账一样仔细。
“刀是朝你去的。”我说。
“我不用你挡。”她答得快,快得像是早就备好的。
楼上传来两声咳,压着嗓子,怕惊着什么。孟爷还没睡。这栋楼的楼板薄,什么响动都从底下漫上来——我搬上来的第一夜就学会了听。
娜美把剪子收进抽屉,忽然说:“他问你的那句,你没答,是对的。答了,那页账就是你的。”
她说的是关守义。满屋子人盯着我的时候,他问那页账该不该销,我没答。娜美当时站在孟爷身侧,一只手按在账本封皮上,她听得分明。
我右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数纸。血干了,纸硬成壳,洇开的那滴红正好盖住我写的“销”字。红在上头,字在下头。
“回去睡。”娜美说,“明天还得换封皮。”
我端了那盆血水,从账房后门出去,泼进排水沟。水声在空巷里响得很,响完了,巷子更静。
雨停了。水泥地被泡了一夜,脚踩上去,水从砖缝里挤上来,凉过鞋底。
关守义站在巷口那根电线杆底下。还穿着那件外套,肩上压着雨痕,胸口那副旧证件夹的形状,在湿衣服底下硌出个边。他烟也不抽,就那么站着,看我倒水。
“账房小哥。”他说。
我直起身,没接话。
“你抄过那本账。”
语气里没有问号。我提着空盆,没答“抄了”,也没答“没抄”。他等了一会儿,见我嘴严,自己往下说:“那道刮痕,你也抄进去了。”
我握着盆沿的手收紧。那道刮痕我对着灯看过很多遍——笔画疏密,长短,我猜过它是个名字,猜过很多个名字,没猜过是他自己刮的。
“那页‘送’字旁边,本来有我的名字。”他说,“十五年前,我自己刮掉的。我以为刮掉,就能当没发生过。”
他停了一下。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电线上的水珠吹落,砸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湿。
“后来我追了十五年,才知道账上的字,刮不掉。”
“你追的是谁。”
巷口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光把他的脸劈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沉进影里。他望着排水沟,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一个被送去抵数的人。”他说。
然后他停了。我等下半句,他没往下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她走的那晚,雨很大。车在巷口,停了半个钟。”
半句。就这半句。
他没说那人是谁,没说她和他什么关系,没说他追到了没有。他把存了十五年的事卸下半件,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账房小哥,你抄过那本账,就该知道——有些字,刮掉了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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