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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人抵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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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仔。」他说,「坤哥提过你。账房的手,稳。」

「秤哥。」

「场子里的熟人,认得?」他的眼睛往门帘那边扫了一下。

「不认得。」我说。

「那就好。」他把烟头摁在门框上,「水浑的地方,认人多伤眼。」

车往回开。小马一句没接,开过三个街口,把车窗摇下来,又摇上去,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两口,掐了。

「声仔的事,」他说,「我看见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倒。

「你想干什么,我不管。」他说,「有一条——别让孟爷知道。」

「为什么。」

车过一个红绿灯。绿灯,他停着没动,后头的车按了两声喇叭,他才踩油门。

「因为娜美。」

这三个字砸在车里,我缓了一下,才回过味来。小马在别人面前,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从来都是那包烟、那个抽屉、那条巷子里的烟头——名字是压在最底下的一层,他今天自己翻出来了。

「账房就她一个。」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动账,就是动她。你瞒孟爷,瞒得住人,瞒不住账。出了事,账房先查。」

他没再说。我也没有。车拐进后巷,熄火。

后厨里,孟老大等着。小马把八千四放到桌上,孟老大看了一眼,没数,抬眼问我:「场子怎么样。」

「阿秤在掌。」我说,「五六张台,生面口三个,熟面口两个。数清了,八千四。」

「就这些?」

「就这些。」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老萧的汤勺碰着锅沿,叮的一声。然后他摆摆手,我转身往外走。

他问「就这些」的时候,我以为他问的是那间场子。后来我才知道,他要听的不是这个。

晚上,我在二楼房里换药。纱布拆开,伤口结了痂,一道暗红的印子,从肘弯划到腕子上头——那晚的血溅在账本封皮上,疤却长在我手上。我照娜姐缠的样子,又缠回去,缠得比她还紧。

灯下,我把抽屉里那点钱数了一遍,叠整齐,又数一遍。心里那个数没变,少得可怜。软皮本翻到夹纸条那一页,我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三万六。

声仔一个月在麻雀馆,工钱抵利,本金不动。我一年攒下的,不到这个数的一半,还是不吃不喝。利息照滚。滚到哪一年算完?滚到声仔死的那天,也算不完。

账房的手,娜姐教过我:看数就是看人。拖的、送的、零头是求饶。她还教过我一件事,没明说,是我从孟爷的旧账里看出来的——债是可以转的。还不上的债,连人一起转给第三方。声仔是转出去的那笔,瘦荣也是。十五年前那页「送」字,也是。

数能转到人身上,就能从人身上转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握笔的手停住。三万六,记成我名下的账,利息照算,分期照滚——声仔就能先走。江湖上的债,没有还不起的,只有没人肯接的。

楼下后厨的例汤还在滚,萧叔的勺一下一下,隔着楼板传上来。声仔让我带的话,我始终没说——说了,就得先说他人在哪。说了,孟爷就会知道。可他那句「喝不着了」,在我这儿烫了一整天。

要动这笔数,先得过账房的手。账房就她一个。

小马那句话,白天听着,是说给我听的;夜里再想,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护的是她。而我要是真动了这个念头,第一个拖下水的人,也是她。

我把软皮本合上,按了按封面。楼下账台的灯还亮着,娜姐的笔尖声透过楼板,一下,一下。

关守义追了十五年,追的是那页「送」字上的人——一个被送去抵数的人,雨夜,车在巷口停了半个钟。允儿走的那晚,也是一样的雨,一样的车。两个数还没对上,我已经不敢往下算:要是当年也有人肯替她顶下那笔数,她是不是就不用上车?

这个念头,白天是没有的。白天我只会记数。夜里,它自己爬上来,跟着三万六,一起躺在我枕头底下。

我还不知道那叫顶数。我只知道,数是可以转的——声仔的数,可以转到别人名下。

那个人,也可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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