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让出去的线(2/2)
让出去的东西,账上还在。他头也不回,你记着这句。往后你坐账房,这句够你用一辈子。
我走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小马今天话多——多到不像他。我知道他不是说给我听的。他是说给孟爷听的,只是孟爷不在。
线让了,他最后说,账房的手,别再往麻雀馆那边伸。伸过去,和顺堂剁的,是你的手,不是孟爷的。
孟爷让你带的话?
数过手,字不过手,是孟爷的话。他说,这句是我自己的:你这个人,现在就是那笔数。和顺堂认得你了,往后递东西、接东西,都从你手上过。手上有数的人,迟早挨刀。
回到九龙春的时候,天全黑了。
夜里,前厅收了,娜美算完日账,我接夜账。钥匙交到我手里以后,夜账都归我锁。今夜照旧。
我先把让出去的数誊进软皮本。三页纸的底子在我这儿,我把交割的日子、过手的人、字没落这回事,一笔一笔记下。软皮本从守夜那会儿记起——车声、来客、巷口停多久的引擎。今天多了一页:四月十七,让出麻雀馆半条线,三个月,数过手,字不过手。
誊完,我翻开账台的流水,打算对今天的总账。翻到四月十四那一页,多了一笔。
五万。收入,记在九龙春名下。来源栏,空着。备注栏,空着。字是娜美的——日账都是她写的,我认得。
可我跟她学账以来,没见过一笔是这么干净的。五万,不多不少,没有零头,没有利息,没有拖账补的尾数,没有该有或不该有的备注。它躺在四月十四那一页——对账的前一天——来处不明,去处不明,只有五万这个数,明明白白。
我算了三遍。五万,对,五万。
数没有错。错的是它不该在。
我夹着账本下楼。娜美还在账台,灯罩落了一层灰,她低着头,算盘珠子在指间走,噼啪,噼啪,一刻没停。
美姐。我把账本摊在她面前,指着四月十四那一笔,这笔五万,来源没写。
算盘声没停。
孟爷的钱。娜美说,你问我,我问谁。
账上的字——话到一半,我自己收住了。我想说,每笔数都要有来处,看数就是看人,这话是她教我的。可她不停的手告诉我,这话今天问不出结果。
她这才抬了一下眼,又落回算盘上。字是我落的。数是孟爷的。账,是你锁的。
三句,句句是实话,句句不是答案。
乾仔。她忽然叫了我一声,手停了,你这两天让出去的数,谁让你誊的?
孟爷。
字呢?
孟爷没落。
账上记着吗?
记着。
那不就结了。她重新拨起算盘,让出去的记着,进来的也记着。哪一笔你写不出个来龙去脉,哪一笔就不是你该问的。把别的事,放在账台外面——不然,账会替你记着。
这话她说过。三月里,交钥匙那晚,一字不差。
我上楼,把账本锁进账台,铜钥匙贴回胸口。钥匙挨着那张药浸皱的诊所名片——四月十五,孟爷座位底下捡的,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还他。孟爷的咳嗽,这半个月没断过。他让出去半条线,账上多出五万块,我不懂这两件事连不连得上,只觉得楼里闷。
回到房里,我坐在床头,窗外是九龙春的楼,前厅的灯还亮着,娜美还没走。
五万。四月十四。对账的前一天。让出去的半条线,账上还记着;进来的五万,来处空着。小马说,让出去的东西,账上还在。我信。可这笔五万,不该在的地方它在着,该写的地方空着。账不会自己记,账是人写的。我锁着这本账,钥匙贴着那张名片——孟爷让出去半条线,账上就多出五万块。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这栋楼里,数越来越干净,人越来越说不清。
后来我知道那笔数的来处,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当时我只知道,它躺在四月十四那一页上,五万,圆整,干净,等着谁来认领。
那天夜里,没有谁来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