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递伞(2/2)
小马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我端着盆出去倒水,后门一开,他就站在屋檐底下——那晚他站过的位置。他换了衣裳,刮过胡子,脸上看不出走了三天的痕迹,只有眼底那圈青,比走的时候深。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前天夜里,他说,你走的后巷。
我端着盆,没接话。
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我说。
他盯着我。我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雨夜的事他问得直,我答得也直——答得直,两个人才都下得来台。
他偏过头,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那就好。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别卷进来。
孟爷没问过你。我说。
他停了一下。巷子里有风过,吹得他衣摆动了一下。
他说,走了。
他走远了。我端着盆站在原地,盆里的水晃了晃,又平下去。他说别卷进来——他不知道,我早就在里头了。顶数那天就在了。
那天夜里,我在账房坐到很晚。五月廿的数盘完了,我又从头对了一遍,把誊本锁进抽屉,钥匙贴身。上楼的时候,走到二楼拐角,那盏灯没开,我伸手去摸灯绳。
手还没够到,楼下孟老大的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很沉,不是杯子,不是碗——是重的东西,整个砸下去的。
我僵在楼梯上,一只手还伸在半空。
静了一会儿。然后孟老大的声音传出来,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娜美,你进来。把门关上。
我站在二楼拐角,上不去,下不来。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一条缝,光漏出来,又合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门合上以后,楼下静了很久。走廊尽头那道光,从门缝底下漏着,过了一会儿,灭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雨声还响。我站到腿发麻,才慢慢地、一步一步退回自己那间房,闩上门。
那晚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听楼下的动静。什么都没有。越是听不见,越是睡不着。
我忽然知道,有些事,看一眼就是债。不看,它也在那儿——只是不知道的人,还能装作不知道。
账房的手能记数,记不住债。债是看一眼就欠下的,看过了,就再也还不清。
那扇门合上的时候,替我又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