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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难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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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马站在账房门口。他走路一向没声,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看了我半天,久到我把手里的数对完,才开口:孟爷要是真不行了,第一个找你的,不是坤哥。

我等他往下说。

他说:是条子。坤哥要账,要的是数。条子要账,要的是手。

最里格的算盘声停了一瞬。娜美没抬头:他说得对。

小马看了她一眼,就一眼,转身走了。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我想起雨夜那天,他攥住她手腕的力气。这楼里的事,什么味都混在一起,尝不出哪一口是苦的。

夜里落了一场雨,来得急,走得也急,把白天的热气浇下一层。我坐在账房对账,台灯拢出一个圈,圈外是黑的。铜镇还压在纸角上,二十年没挪过地方。今晚我看着它,忽然想:二十年后,压着这沓纸的,会是谁的手。誊本压在软皮本底下,我抽出来,指腹摸过书脊——那根头发还在,夹在送页,没动过。五月廿之后,没人再翻过它。可我知道,翻过它的人,早晚还要来。

我翻开软皮本,看见我描下的那几笔——永利那张单子上涂掉的抵押物,笔尖压出的凹陷,我照描下来,三笔,横竖撇,凑在一起像春,又差一点。这笔数背后站着谁,我还没查到底。可我已经在往账本里添名字了:声仔的,娜美的,允儿的,我自己的。孟老大问我接不接,我没答。允儿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我也没接住。我欠着两句话,一句欠了五年,一句欠了十来天。

可那晚我一边想,一边手没停。收的收,缓的缓,瞒的瞒。后来我才知道,我嘴上什么都没答应,手上却一件都没落下。难答,是因为我早就开始答了,只是自己不敢认。

后半夜,墙响了。

三下,隔得均匀,一下是一下,敲在木墙上,像有人用指节叩门板,不急,也不容你不应。我放下笔,锁好抽屉,把钥匙揣进怀里,沿走廊走到孟老大的房门口。门虚掩着,药味从门缝漫出来,浓,苦,混着那股散不掉的油烟气。

孟老大靠在床头,瘦了一大圈,颧骨撑起一层皮,眼睛却还亮,灯底下看人,还是那双看了二十年账的眼睛。床头柜上搁着药碗,碗边放着叠好的帕子,帕角有一小块洇开的深色。他没藏,也没收。墙角搁着那只铁匣,锁着——旧账本、那截红绳,都在里头。今晚他碰都没碰那匣子。他碰的是信。

他把一个信封推过来,指腹在封面上按了按:庙街夜档的旧数。六月十五前,你把它平了。

我伸手去接。信封很薄,三两张纸的分量。

他看着我:你要是觉得不对,就当没听过这句话。

我没有放手。

走到门口,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哑的:六月十五,我尽量起来。起不来,你就当替我走一趟。

我说:好。

他说:去吧。账房的灯,别灭。

我拿着信封回到房里,坐在床沿,没开灯。窗外的雨又落下来,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和方才那三下敲墙一个拍子。

账房的规矩,手要稳。

那晚我握着信封,手是稳的。可我第一次觉得,稳着的这双手底下,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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