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押出去(1/2)
那张回执,我贴身放了两天。
永利财务。米色纸头,红章压角,一行黑字:抵押登记已办。日期是六月一——孟老大病倒的第二周。纸边有一小块洇开的黄,是那晚我端药上楼,药汤洒上去的。
天亮前我把几样东西在账桌上排开:回执、四月十四那张入账单、还有铁皮柜最底格那个牛皮纸袋里的铺契。
前厅的桌还没翻过来,后厨的刀已经响了,油烟味顺着门缝渗进来,混着墨香和隔夜的茶。账房最里格那把椅子空着,算盘搁在正中,珠上落了一层灰——娜美一夜没回来。
我把入账单凑到窗边,借着天光看那栏被涂掉的字。四月十五之后我描过它不止一回,笔画刻在软皮本里,像「春」,又像哪个档口的名字。我把描下来的那页叠在铺契边上,一笔一画地比。
九龙春。三间铺位,一个后厨,两层楼。
那栏涂掉的字,就是它。
五万。四月十四到账,四月十四当天记进九龙春名下,没有来源,没有备注。我查了半个月,只查到一张永利格式的单据——现在单据、回执、铺契排在一起,账平了,平得我后背发凉。
孟老大用整间九龙春,向永利按揭了五万。
钱进账的第二天就是四月十五,和顺堂来对账的日子。账上多一笔五万,数目好看,人心不散。那夜我在账房记下这笔「无来源入账」,怎么也没想到——来源,就是这间店自己。后来我想,那天我摸到的,是「押」这个字的分量。它比「欠」轻,轻得让人敢做;可一落地,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我把铺契放回纸袋,纸袋塞回铁皮柜底格,灰重新抹了一遍,抹得像没人动过。
娜美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前厅的窗沿。
她站在账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色。她没问铺契的事,先问:「你翻铁皮柜了?」
「找契。」我说。
她走进来,绕过我的桌子,在最里格坐下,伸手拨了一下算盘——没拨数,就是让它响一声。
「找着了?」
「找着了。」
她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红壳双喜,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自从那天抽过一根,这包烟就没再动过。
「那根头发,又动了。」我说。
她转烟的手停住。
「是我。」她说,「我翻过一次,只看一页。」
「送字页。」
「你抄到哪一步,我得知道。」她这话说得很平,像报一笔旧数,「那页你要是抄深了,六月十五之前,我得替你想好退路。」
「退路?」
「坤哥要那页字,条子要你这双手。」她说,「你抄深了,两边都想要你。」
我看着她:「你翻那一次,是盼着我抄了,还是没抄?」
她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停。前厅有人搬桌子,桌腿刮过地砖,刺耳的一声。
「盼着你没抄。」她说,「可我知道你抄了。你这个人,记性太好。」
「那五月那回呢?」我问,「页码纹丝不乱,翻完原位放回,折痕都不破——那回不是你。」
她把烟放回桌上,没看我。
「永利派人来睇过数。」她说,「抵押评估,四月十三。孟爷让我把账面摊给人家看——钥匙,是孟爷亲手给的。」
我站在账房中央,楼板下的风直往上灌。我追了半个多月的「第四方」,以为藏得有多深——原来钥匙从头到尾,就是孟老大自己交出去的。
「睇完数,店就押出去了。」我说。
「睇完数,那五万才批得下来。」她纠正我,又像只是把账说平,「四月十四到账,四月十五撑过去。一环扣一环,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你早就知道。」
她没答。她把那根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塞回抽屉最里格。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他签字那天。」她说,「我在永利的楼上,看着他把名字签完。」
「你那天去永利,」我说,「是去做什么?」
「你问的是我下午出门那次。」她接得很快,「你想问我为什么去。」
我等着。
她停了停,说:「我在把押出去的东西买回来。」
「店?」
「店押出去,还能赎。账押出去,就难了。」她说,「你不懂,乾仔。有些东西,钱买不回来——得拿命抵。」
「你拿什么抵?」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我的私房,存了十几年。」她说,「还有永利那边,有个老人,欠我一笔旧人情。够抵五万,不够,就再抵一程。」
「为什么?」我问,「店是孟爷押的,账是孟爷的账——」
「九龙春的账,我也有份。」她打断我,「我抵了十几年的数,就抵在这本账上。店没了,我的数就白抵了。你说我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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