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喂料(1/2)
前厅的电话是傍晚响的。正是晚饭前的空档,娜美在柜台后头拢账,拨算盘的手没停。她接起来,听了一句,把听筒递出来:找你的。
阿乾?听筒那头的声音隔着电流,还是那个调,慢悠悠的,我,程督察。八点,警署隔壁荣记,我请你喝茶。
程督察,过堂的日子还没到。
不说过堂。他说,喝茶。
电话挂了。我把听筒放回座机,娜美从头到尾没问是谁。我把软皮本锁进抽屉,钥匙贴身,出了门。天还亮着,油烟气被晒得发馊,贴着墙根往上浮。
八点,荣记把卷帘门拉下半截,吊扇在顶上转,吱一声,顿一下,再吱一声。店里没几个客人。程督察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两杯冻柠茶,冰化了一半,杯壁挂着一层水珠。他还是那身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旧表,表带比上回又亮了一些。
坐。刚叫的,还没凉透。他把我那杯推过来,今天不说过堂的事。说别的。
他从公文袋里抽出几张纸,影印的,纸边卷着毛。最上面一张是信纸的影印,钢笔字,一笔一划,端正得过了头,像学生描红,怕写错一个字。
前两天,组里又收到一封。他说,不是头一封了。你老板那笔五万,四月十四进来的,从过堂到现在,陆陆续续,喂了四封。头一封说来路不明,第二封补了日期,第三封补了数目。这封——他点了点纸边,连你们账房怎么记它,都写出来了。
我拿过那张纸。信不长:
四月十四,入账五万,径记誊本,来路空着。抵押登记已办,月头结息,利滚入正本。
我的手在纸边停了一下。
誊本。这两个字,外头的人叫不出来。九龙春的数,流水归流水,誊本归誊本,软皮本归软皮本——叫得出的,要么进过账房,要么看过账房里的人写字。可再往下读:利滚入正本。九龙春没有这个说法。月头结息也不对,九龙春的利,按日走,按单走,从来没有月头结息。
字学得像,行话用错。
写信的人,进过你们的账房,程督察说,要么,有人把账房里的样子,讲给他听。
我放下纸,没接话。程督察也不催,端过自己那杯冻柠茶喝了一口,冰粒撞着杯壁,叮叮两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片薄荷糖,剥了纸,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你老板那个网络,最近没人喂食了。
我抬眼看他。
喂惯了口的东西,挨不住饿。他说,饿了的狗,会自己找吃的。前些天,庙街那边有人收数,收得很没面子——单据对不上,数也不齐,让人家一句孟爷没签字,给挡回来了。
我喉头一紧,脸上没动。那句话是我说的。三天前,阿秤带人来收庙街夜档的数,我挡回去三层,最后一层落在这句孟爷没签字上。和顺堂的人知道我说了什么,可和顺堂的人,不会把这话递给O记。
我没说是谁。程督察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老板躺下之后,你身边这口井,已经不干净了。
我没答。他把信纸收回去,动作慢,一张一张,像收牌。收完了,他抬眼:
六月十五,你们又要见那本账了。坤哥,关守义,还有谁——你比我清楚。他顿了顿,阿乾,我替你算过一笔数:孟爷这把年纪,这口气,撑不了太久。他要是倒了,九龙春的账房,就是名单上第一个名字。
下次过堂,你的名字,可以不在名单上。
我端着那杯冻柠茶,冰已经化完了,杯壁滑腻腻的。这话我听得懂。反黑组请人喝茶,从来不问肯不肯,只问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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