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旧档(1/2)
坤哥的两台车是从和顺堂后门出去的,庙街有人看见,话传到九龙春。报信的兄弟在我账桌前压着嗓子:乾哥,和顺堂动了,两台车,往荔枝角道方向。
荔枝角道。永利旧档。
我把手里那本庙街的账合上。六月十五我坐账桌摆的四张牌,最后一张就指在那条街上——总单在永利旧档。坤哥要的缺页原件,照小马用一趟和顺堂换回来的消息,也锁在永利的保险柜里,锁了十五年。散了场,坤哥撂过话:原件,我自己取。
他这是去取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老萧在后厨门口擦手,看我换鞋,没问去哪,只说了一句:汤给你煨着。我到后巷拦了辆的士。
荔枝角道那幢旧楼,二楼,招牌换过几回,底下那层旧漆字让新招牌压着,只露出半截。铁闸拉起一半,台阶上站着永利的人,两个穿衬衫的文书,一个后生,正拦着台阶下一个人。
那人穿着旧灰衬衫,后背洇着一层汗,是站出来的。关守义。
他六月十五跟罗永昌走,就没回来过。我以为他在旧档里翻了几天档,原来他连门都没进——罗永昌把他领到门口,就再没让他进去过。
我没过街。茶餐厅靠窗坐下,要了杯冻柠茶。玻璃上一层灰,把对面那幢楼磨得发旧。隔着灰,我看见二楼那排窗,档案室在尽头,窗帘拉得严实。
坤哥的车比我预想来得快。两台车在街边一停,坤哥先下来,衬衫袖子卷到肘上,今天不是来讲数的。他右手搭上车门,中指缺了半截指甲,在车漆上叩了两下,才往台阶走。阿秤跟在后头,后头还有三四个人。
坤哥从关守义身边走过去,看都没看他。关守义也没让,两个人错身,谁也没跟谁打招呼。永利的文书迎上去,话没出口,让坤哥身后的人一把拨开。铁闸整个拉起来,二楼窗缝里漏出一线灰。关守义跟着坤哥的人上了楼,文书拦了一下,没拦住。
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东西被挪开,又像柜门撞在墙上。
冻柠茶喝完一杯,伙计过来问续不续,我说再来一杯。第二杯见了底,坤哥下来了。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跟阿秤说了句什么,阿秤点头。然后他上车走了,两台车一前一后,汇进荔枝角道的车流。从头到尾,没人看这间茶餐厅一眼。
关守义没走。他站在台阶下,看着车尾灯消失,站了很久,才转过身,往街这边走了两步,站住。
我放下冻柠茶,走出去。他在街边等我,像早知道我会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说,问句,问出来已经是确认的口气。
看坤哥取原件。我说,取到了吗。
关守义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眼角那道皱纹里都是灰——他在那条街上站了好些天,灰站进了皮肤里。
空了。他说,保险柜门开着,锁还挂着,里头空的。总单的格子在,格子上有一圈印子,灰上的印子,放东西放出来的。放得久了,不是这两天的事。
我心往下沉。缺页原件呢。
坤哥要的东西,也不在里头。他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关守义说,他当是永利把东西挪走了,在楼上跟文书发了通火。文书吓得只会说,罗先生不在。罗永昌今天不在,昨天不在,我在门口守了这些天,他一次没露过面。
六月十五他把你领到门口,就是为了让你在门口站着。
关守义说。他摸烟,摸出一包压瘪的,点上,吸了一口,烟灰弹在台阶上,被风卷走。柜子空着,我不怕。我追了十五年,空柜子吓不住我。可我在凭证柜里看见一样东西。
他停下来,又吸了一口。
凭证柜,铁皮的,一排抽屉。有一格少了一页,抽得很干净,纸角没撕坏,是按规矩办的——拿着钥匙,办了手续,把那一页提走的。那页纸的年份,跟总单对得上,十几年前的东西。可它只有一页。总单是整册的,一页纸,放不进那个册子。
一页凭证。我说。
一页凭证。关守义说,有人在坤哥和我之前,进过那间房,提走了一页纸。办过手续,留了名,留的是永利内部的名。他看着我,账房的手,你比我懂。你说,什么人,有这个门路,又只要一页纸?
我没答。
关守义把烟抽完,在鞋底碾灭。他抬眼看了看那幢旧楼,声音平得像在报数:我追了十五年,追到一间空房。今天那柜子告诉我两件事。头一件,我要的东西,可能从来就没在永利待过,或者早就让人提走了。第二件,有人比我早知道这一点,而且已经动了手。
你还要等吗。
等什么。柜子空了,我等的日子到头了。他说,我换个方向。他看了我一眼,眼角的灰没褪,你手里那本账,现在姓乾。哪天我想再看一眼,你别拦我。
我没接。他也没等我接,转身往街市里走,灰衬衫的背影拐进人堆,一会儿就没了。
我站在街边,头顶那团雨还压着。我在想他说的话:总单可能从来就没在永利待过。那永利拿什么证明它是那批旧账的继承者?抵押是真的,五万是真金白银从永利账上过的,可他们要吞九龙春的那份,要是从来就不存在——罗永昌下次来谈,手里还剩几张牌?
我拦了辆的士回九龙春。
天擦黑。老萧在后厨,见我从后门进来,往灶台努了努嘴,汤在炉上煨着。我没喝,上楼,把账桌的灯点了。庙街那本账摊着,我坐了半天,一个字没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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