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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反着的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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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姜撞奶的奶。

糖水铺的菜单,一行一行:姜撞奶,芝麻糊,红豆沙,杏仁茶。

我开了铁匣,把封皮夹层里那张旧菜单取出来,和字条的纸背并排,对着灯比。菜单是毛笔字,横着写,字大。字条纸背那道反印,笔画的走向、字与字的间距,跟菜单上一行对得上。对得死死的。

可这张菜单在我手里。它从孟爷的封皮夹层里出来,一直待在铁匣里,从没离开过。我摸过它无数次,边角卷的弧度都记得。

反印,不是它压的。

那就只剩一张了。糖水铺那对菜单,孟爷的账本夹层里藏了一张,大南街那间屋里,信底下压着另一张。我亲眼见过,亲手摸过,把它折好放回原处,只拿走了珠子。

写字的人手里,有过那张菜单。

他把纸垫在菜单上写。笔尖压下去,纸薄,菜单上的油墨隔着纸背透上来,留下一道反印。他把字条留在我抽屉里,把菜单——带走了,还是放回去了?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写字的人,进过那间屋。在我之后。

老萧说过:大南街的钥匙,再开一次。

我去了。

天擦黑,深水埗的街灯刚亮,一盏一盏,昏黄昏黄。二十七号那栋旧唐楼还是老样子,外墙的漆剥得一块一块,楼道黑着,灯还是坏的。我的脚步声一格一格往上掉,掉到三楼,停住。

钥匙插进锁眼,拧开。门推开,一股潮气,混着那股很旧的甜味——糖水晾干在什么地方的甜。屋里和上次一样:床,叠好的被,枕头中央凹下去一块;灶台上那口小锅,玻璃罐里半罐老姜干;墙上的线,从低到高,量到肩膀就停了。

我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才迈进去,走到床头,拉开抽屉。

信都在。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我伸手,指尖停在最上面那封上,没碰。

不对。

那天我拉开这个抽屉,最上面那封,是「阿允,那天的话,你当我没说过」。信纸旧,角卷着。我记得清楚——我把它拿出来,拆开,又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角还是卷的,压不平。

现在压在最上面的,是另一封。是这一摞里最新的一封,信封还是白的,日期在阿允走后半年——她妈妈写的最后一封,原先压在抽屉最底下。它现在在最上面,压得很平,四角都齐,像被人抽出来看过,又码回去,码得比原来还齐。

一张不少,一张不多。有人翻过,又放回原位。放得太齐了。

齐得不像这间屋。

我伸手摸信底下。那块地方空了——菜单不在了。压痕还在,纸没了。

我站在抽屉前,后背一层汗,凉凉的。

写字的人来过这里。在我之后。他翻过这些信——找什么?找字?找阿允留下的字?没找到,或者找到了,他把信放回原位,拿走了菜单,走出这间屋,在某个地方,把我的记账纸垫在那张菜单上,写下那句话,又把它放进我锁着的抽屉里。

他进得了这间屋。他进得了那间账房。

他认得那页账。他认得「算到清」。他认得我。

我站在墙边,看那排成长刻度。最上面那道线,画歪了,又描了一道。允儿三岁那道线旁边,铅笔字还清楚。我想:那人站在这屋里的时候,看过这些线吗?他站在哪个位置看的?也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替谁问的。

那张字条,垫着大南街的菜单写成的字条,问的是那页账,问的是我。他知道我会来。他知道我看得懂。

我锁了门,下楼梯。出了楼道,天全黑了。我站在二十七号门口,抬头看三楼的窗。窗帘拉着,像从来没有人住过。荣记的卷闸门拉了一半,老板娘不在门口。

雨没下。空气里一股很淡的潮味,混着烟。湿烟味。

写字的人,替谁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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