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两辆车(1/2)
那辆车在巷口停到后半夜,引擎就没熄过。
我在账房窗边站了半宿。灯捻到最小,黄黄的一圈,罩着摊开的软皮本。本子上两行车牌,一行六月十六,一行今晚,都是我夜里从车尾抄下来的。窗外那阵引擎声细细的,匀匀的,隔着一条街,一声一声,像在替我数钟点。O记那辆还在街对面,车窗摇下半寸,烟头的红点明灭一下,又明灭一下——它盯的是这间店,我认得它的盯法。
后半夜,引擎声变了。
怠速往上提了一提,又稳住了。车灯没亮,车头先缓缓从墙边挪出来——它要走。我合上软皮本,吹了灯,摸黑下楼。前厅的门上了三道闩,我不走前门,从后门出去,穿后巷,绕到横街,拦了一部的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眼珠在暗处转了一圈:「三点钟,跟车?」
「嗯。跟住前面那部,别贴太近。」
「跟到边度?」
「到地方我叫你停。」
「几钱?」
「一百。」
他没再问,把烟屁股掐灭,松了手刹:「坐稳。」
夜的深水埗,街灯一盏一盏吊着,把空街照得发白。前面那部车开得不快不慢,过了两个街口,打左灯,拐进大南街,靠边停了。引擎没熄,车灯没灭。我在前面路口让司机靠边,付了钱,下车。
司机收钱时又多看了我一眼:「后生仔,半夜跟人车,当心啲。」
「知了。」
他没走,车停在原地,像是想看看我往哪去。我没回头,贴着骑楼根的阴影往里走。
那部车停在大南街路旁,离二十七号还隔四五家门面。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没锁门,车门一带,人往二十七号楼梯口走。深色短袖,深色裤子,运动鞋,没背包。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抬起来,在楼梯口那道暗里一晃——指间一点黄,折了街灯的光。钥匙。黄铜的。
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像是让眼睛适应暗,然后进去了。楼道里没有声音,灯坏了许多年,我认得那条黑。过了一小会儿,三楼那扇窗,窗帘缝里透出一点光,亮了一亮,又灭了——他没开灯,只开了一下手电,照的是靠窗的位置。然后就没有光了。
我站在骑楼阴影里,数着钟点。那点光灭了之后,三楼一直是黑的。过了大约一支烟抽完的工夫,楼梯口那道暗里又走出一个人。还是他。
他出来的时候,走得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落地很轻,一眼都没往街两边看。路灯底下,我把他从头到脚过了一遍——中等个,肩背很直,短发。坤哥走路带风,右手总半握着,中指缺半截指甲,灯下藏不住;不是他。罗永昌穿白衬衫,戴金丝眼镜,走一步跟班跟一步;这个人没有跟班,没有包。关叔背有一点弓,走路先出脚后出肩,是踩了半辈子街的人;这个人背是直的,脚跟先落地,像走惯了一条路,闭着眼也能走。程督察的人走路都带眼睛,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看的是人;这个人只看路。
我看不出他是谁。坤哥、罗永昌、关守义、程督察的人,一个一个对过去,都对不上。他不在我认得的人里头。
他走到车边,开门,上车。引擎还是那阵怠速,低低地提起来,车灯亮了,缓缓开走,尾灯转过街角,没了。
我等他走远,才从阴影里出来,过街,进了二十七号的楼梯口。楼道黑,我一级一级上,脚步声在空楼里响。到了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牌掉了,剩两个钉眼。我摸出那把钥匙——上回大南街回来,我就再没让它进过铁匣——插进锁眼,拧开。
进门之前,我摸了一下锁眼边沿。铁皮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是钥匙常年插拔磨出来的——旧印子,不是今晚的。这扇门,这些年被人用钥匙开过很多次。
老板娘说过:那个阿姨走了之后,这门口来过几回人。一个男人,隔一阵就来一回,站一下午,不进去——那是孟爷。一个姑娘,站了一下午,也没进去——那是阿允。她只见过这两个人。
这是第三个。没人提过的第三个。
我推门进去。潮气,混着那股很旧的甜味。屋里还是那样:床,叠好的被,枕头中央凹下去一块;灶台上那口小锅,玻璃罐里半罐老姜干;墙上的线,从低到高,量到肩膀就停了。我走到床头,拉开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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