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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铁锅炖飞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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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盖沿上冒出第一股白气的时候,赵铁军正蹲在灶台边择一把野葱。葱是从房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刚冒头没几天,细得像针,掐断了蹿一股子呛鼻子的辛味儿,比去年秋天存的干葱有灵气多了。

锅里的水已经滚了两滚。焯过水的野鸡块在沸水里翻了个身,肉皮收紧,油脂星星点点浮上来。赵铁军拿大勺把浮沫撇干净,又添了两瓢凉水。炖飞龙,讲究大火烧开,小火慢炖,头一滚把血沫子逼出来,换了清水再下锅,汤底才干净,不腥不臊。他把三只整飞龙贴着锅边滑进去,又丢了两个八角、一块拍扁的老姜、几截干辣椒,最后把野葱打了个结扔进汤面。

榛蘑是赵母去年秋天晒的,小半袋子收在房梁上吊着的筐里,防潮防老鼠。赵铁军抓了一把搁在搪瓷盆里用温水泡着,这会儿泡发了,捏起来软乎乎的,黑褐色的伞盖吸饱了水,比鲜菇还厚实三分。榛蘑这东西跟飞龙是绝配,蘑菇把肉汤里的油脂吸进去,肉又把蘑菇的野味儿带出来,炖到火候了,蘑菇比肉还香。

赵铁军把泡好的榛蘑挤了水,撕成条丢进锅里,拿大勺搅了一圈。锅盖一扣,把灶膛里的火从旺调成中火。

妈,柴火别添太勤,让火稳着。

赵母了一声,把手里攥着的几根干柴又放下了。她蹲在灶膛口,拿火钳子把底下烧透的柴炭拨了拨,暗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道道褶子都照得软和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水汽把窗户纸糊得雾蒙蒙一片。林秀兰又从里屋出来了,这一回赵母没拦她,搬了个小板凳搁在灶台边让她坐。林秀兰坐下,手搭在肚子上,看着赵铁军围着灶台转,嘴角一直翘着。

赵铁军蹲下来,揭开锅盖看了看。汤面已经泛白了,野鸡块在汤里上下翻腾,飞龙的翅膀骨头从皮肉底下支棱出来,汤面上漂着一层细密的油花。他把火又调小了一截,拿大勺沿着锅边往中间推了一圈,防着粘锅。

还得炖多久?赵母问。

一个钟头往上,炖到肉离骨。

赵母搓了搓手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只黑陶碗,又找出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碟子。她擦了两遍,摆上炕桌。炕桌是赵万山年轻时自己打的,松木面子刷了桐油,用了二十多年,四角磨得油亮。赵母又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只酒葫芦——去年秋天装的老苞米烧,剩了不到半葫芦——搁在桌子角上。

林秀兰看着那半葫芦酒,抿了抿嘴没说话。她知道赵铁军他爹平时舍不得喝,只有心里实在堵得慌才闷一口。今天这肉炖上了,这酒怕是能派上别的用场。

锅里的香味开始往外蹿了。先是淡淡的,混着水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灶房里散开。榛蘑的野香混着飞龙的肉鲜,八角老姜压住了腥气,野葱带出来一股清冽的辛。赵母吸了吸鼻子,眼圈又有点发红,但她这回没掉眼泪,使劲眨了几下就过去了,低头接着摆碗筷。

赵铁军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硬柴,拿火钳子压了压。

那香气越来越浓,从灶房的门缝窗缝里一股一股往外钻,跟长了腿似的顺着风往屯子里跑。赵铁军拉开一道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隔壁赵万海家院门口,有人正探头探脑。他顺手把门又带上了一点。

妈,锅里的肉炖好了,谁来了也别——

知道。赵母头也不抬,手里那根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穿线,缝补丁,插着门呢。

赵铁军转身蹲回灶台前,揭了锅盖又搅了一圈。汤已经白得像奶了,油花密匝匝漂了一层,野鸡块炖得皮肉微烂,飞龙整只缩了水,骨头缝里往外渗着金黄色的油。他拿了筷子戳了一下——飞龙腿上的肉一戳就离骨了,火候刚好。

他撒了一把盐进去,搅拌均匀。

与此同时,屯子东头通往老林子的那条土路上,赵万山正扛着一捆干柴往家走。他穿着一件打了七八块补丁的黑棉袄,腰上别着那把传了三代的土铳,柴火捆在肩上压得他脖子微微歪着。五十岁的人了,背有点驼,步子还算稳。三月的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走到屯子口那片小石桥的时候,赵万山忽然停了停。

他抽了抽鼻子。

一股子肉香味儿,从屯子东头那个方向飘过来,顺风灌了他一鼻子。赵万山皱了下眉——黑熊沟屯穷得叮当响,谁家炖肉能飘这么远?他又走了几步,那香味越来越浓。榛蘑炖鸡,错不了,他打了一辈子猎,闻这味儿比闻啥都准。

赵万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家的方向。

老头子脚底下步子快了,肩上那捆柴火颠得直晃。他拐过自家院墙外那棵老榆树,在院门口猛地刹住脚。

院门虚掩着,灶房的门也关着,但那股子香气就是从灶房顶上的烟囱口冒出来的,白烟夹着油香,直往天上冲。他家院门口那一小块泥地上,新踩了一串脚印——早上他出门时还没见着。

赵万山站在院门口,没动。

他肩上的柴火捆子压得肩膀生疼,他也忘了换换肩。他盯着灶房窗纸上透出来的昏黄火光,听着里头锅盖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的声,整个人杵在那儿,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老树。

里头有动静。儿子赵铁军的声音,跟他妈说把门关上,风把热气吹跑了。他妈的声音,带着笑,我这不是关上了嘛。儿媳妇林秀兰的声音,轻轻的,爸该回来了吧。

赵万山喉咙里了一下。他把肩上的柴火捆子卸下来,搁在院墙边,推门进了院子。

灶房门从里头插上了。赵万山伸手拍了拍门板。

里头安静了一瞬。随即是赵铁军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走过来,门闩一抽,门开了。

赵铁军站在门里头,半边脸肿着,后脑勺上结着黑红色的血痂。棉袄前襟上鸡毛混着泥点子,双手湿漉漉的还沾着油光。他看见赵万山,嘴角动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

爹,进屋吃饭。

赵万山没应声。他从赵铁军身侧挤过去,迈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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