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进山(2/2)
长白山的初春,向阳坡和背阴坡是两个世界。赵铁军走的这条山沟正好是南北走向,东边是向阳坡,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腐殖土;西边是背阴坡,积雪还冻得瓷实,树根底下的冰溜子挂了一尺多长。山路上两种状态交替出现,赵铁军走几步踩泥走几步踩雪,脚下节奏不变,身体重心随着路况微调,就像上辈子在边境丛林里走那些雨季旱季交替的巡逻路线一样。
黑风在前面忽然停了一下。它的耳朵朝左前方转了转,鼻子抽动着,尾巴从平举变成了微微下垂。赵铁军也停住,侧耳听了听。左前方的林子里传来一种声音,不大,像什么东西在雪地上拖行。赵铁军没动,就地蹲下,把土铳从背后顺到手里,枪口朝下。
等了十几息,声音远了,听着是往山沟深处去了。黑风把耳朵转回来,尾巴回到平举位置,继续往前走。赵铁军站起来跟上,刚才那声响他没判断错——是狍子的蹄子在雪面上蹭动的动静,单个的,体型不大,不值得浪费弹药和力气。他的目标是今天能遇到的大家伙,这种小兽留着给黑风练鼻子用,不是今天的主菜。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气味越丰富。松针的涩味、枯叶腐烂的酸味、远处某条山溪的水汽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赵铁军边走边扫视周围:地上每隔十几步就能看到不同的动物痕迹。新鲜的野兔粪,还带着湿气,说明这一片兔子活动频繁。一丛灌木枝上有被啃过的痕迹,断口不是切开的,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断茬不整齐,上面带牙印,赵铁军弯腰看了看牙印的宽度和形状——狍子,不是野猪,野猪的牙印比这宽两倍不止。
再往前走了一程,黑风的脚步又停了。这一次它没转向,而是低头闻着地面上的一处痕迹,尾巴夹了一下。赵铁军走过去蹲下,地上一堆粪便,深褐色,颗粒较大,表面微微发亮。赵铁军掰了一截枯枝挑了挑那堆粪,闻了一下,又用手指碾碎了看里头的成分。
野猪粪。颗粒里掺着没消化完的橡子壳碎片,说明这头猪最近吃了柞木林里的干橡子。粪便表面还湿润着,掰开时里面散出的热度说明这堆粪是今早或者昨晚留下的,不超过六个钟头。颗粒直径接近五公分,大猪。赵铁军把手在雪里搓了搓,站起来抬头看风向——风从北边来,他正处在下风口,猪没闻见他的气味。
干活了。他低声对黑风说。
黑风耳朵一竖,尾巴重新平举,整个狗的姿态变了。刚才只是普通的搜索状态,现在它的背部肌肉微微绷起,每一步落地的重量更轻更稳,鼻尖几乎贴着地面在移动,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分之一。赵铁军跟在它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土铳端在手里,保险打开,火绳处在随时可以点燃的状态。
黑风走的路径不直。它沿着那堆野猪粪的方向往西北偏了两度,绕过一个灌木丛,又折回正北。赵铁军注意到它的耳朵一直在转,接收着不同方向的声音,同时鼻尖始终没离开地面那层气味的轨迹。鄂伦春犬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地面残留气味的追踪,尤其在雪后的林子里,水汽能把气味分子凝在雪层表面,比干燥地面好追好几倍。
追了大约两里地,黑风突然收住了。它整个身体矮下去半截,前爪微微弯着,尾巴尖几乎贴到地面。这是猎犬发现猎物在附近的信号。赵铁军没出声,贴着黑风蹲下来,把土铳靠在一棵树根边,抬眼朝黑风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前方是一片柞木林。几棵粗大的柞树中间有一片被拱翻过的地面,橡子壳和湿泥混在一起,翻得像被犁过一样。新翻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边缘还有没冻住的湿茬子。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粗重的哼哧声。赵铁军竖起耳朵听了几息——那声音闷而沉,是大型动物用鼻子拱土的时候发出来的。他屏住呼吸,把背篓轻轻卸下来搁在雪地上,背靠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柞树,一寸一寸往上挪。
树上结着冰凌,赵铁军的手套在抓树干的时候打滑了一下,他摘了手套赤手扣住粗糙的树皮往上爬。手指头在冰碴子上刮得生疼,但握力足够,每一下都抓得稳稳的。爬到三丈多高的树杈位置,他骑在一根横枝上,扒开面前一簇还没发芽的枯枝,往林间空地上看过去。
一头野猪正在泥坑里打滚。
浑身的黑鬃被泥巴糊得一绺一绺的,肚子两侧鼓囊囊的肉膘随着翻滚的动作一颤一颤。两颗獠牙从嘴角外翻出来,左边那颗断了半截,右边那颗完整,弯成一道弧形,末端尖得发亮。脑袋比赵铁军的胸脯还宽,脊背上的鬃毛竖着,在初春的寒气里腾出一缕缕白汽。它在泥坑里蹭完了身子,站起来甩了甩头,泥点四溅,然后走到一棵柞树跟前,用獠牙剜着树皮,一声刮下一大块。树干上露出的新茬白生生的,渗着树汁。
赵铁军估量了一下这头猪的分量。从肩高到脊长,目测接近三百斤。公猪,骨架粗壮,翻出来的獠牙根部的厚度说明这头猪至少五岁。在这片山林里,这是当之无愧的猪王。它皮厚如甲,普通铁砂打在躯干上跟挠痒痒一样,打中了也留不下致命伤。唯一的弱点在耳根后面那处薄皮,铁砂灌进去能直捣脑干。
赵铁军伏在树杈上一动不动。风从北边来,他处于下风位,猪闻不见他,但猪的听觉好得出奇,但凡树枝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响动,那头猪就会窜进林子消失无踪。
他的手慢慢摸向口袋里的弹弓,又缩回来了。弹弓打野猪?笑话。但他把弹弓摸出来攥在手里了。弹弓打不死猪,但弹弓能打出一声响,能把猪往他要的方向赶。
他今天只有两发土铳弹药。一发不能空,另一发备着防身。子弹要打在关键的位置,在此之前,他得让这头猪站到他想让它站的地方去。
赵铁军伏在树杈上,屏着呼吸,等着那头猪把下一次蹭痒的方向转过来。黑风在树下伏着,前爪交叠,尾巴贴地,整条狗融进了树根底下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