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王建军的投名状(2/2)
刘大拿拿起来掂了掂,打开油纸看了一眼,白花花的猪油凝得瓷实,没有杂质。他合上油纸搁进柜台底下,抬头看着王建军:赵铁军那小子够意思。说吧,让你带啥话?
铁军哥让我问问您,最近有没有外乡人来收山货?特别问收不收天麻和党参。
刘大拿的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往门外扫了一眼,门外的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你来之前两天,确实有人来问过。那人姓马,说是吉林市那边药材公司问的是干货药材,点名要天麻、党参、黄芪,还说灵芝和猴头菇也收。我给他看了几样存货,他嫌品相差,没要。但他留了话,说要是有人能弄到品相好的,价格好商量。天麻他开口五块钱一斤,党参三块。
王建军心里记着数,脸上没动:他哪天走的?
前天,往北去了,说去桦树沟那边再转转。
那您这儿收不收?
刘大拿了一声:我收啥?你有货我拿票证跟你换,要现钱我没那么多。但那人留了个住址,吉林市药材公司采购科,姓马。你要是能弄到好货,自己去找他也行。
王建军点点头,把这话记实了。他正要道谢转身走,供销社门口进来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长脸,下巴上一颗黑痣,穿着灰布棉袄,腰上挎着旱烟袋——正是陈麻子。
陈麻子一进门先看见刘大拿,正要招呼,余光扫见柜台前站着的王建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眯着眼打量王建军,又看了看柜台上的油纸印子,打了个哈哈:哟,这不是老王家的建军吗?咋跑供销社来了?替谁跑腿呢?
王建军脸上堆起笑来,跟见了亲叔似的:麻子叔!我替铁军哥来换点盐,家里盐快没了。您也来买东西?
陈麻子往前凑了一步,鼻子抽动了两下,目光在王建军身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眼柜台底下刘大拿刚才放猪油的位置,皮笑肉不笑地说:换盐?换盐还要偷偷摸摸的?你小子跟赵铁军混到一起了?他那头猪是不是真的打的,你们俩不会是从哪儿——
麻子叔您说得对!王建军一拍大腿,把陈麻子的话头截断了,铁军哥那猪打得确实不容易,我昨儿个帮他抬回来,肩膀都磨破了。改天您去他家,让铁军哥给您切块肉尝尝,保证香!我回去就跟他提,说麻子叔想尝尝那猪肉!
陈麻子被他这一顿抢白噎住了,嘴张了张又想说什么,王建军已经转过头冲刘大拿挥了挥手:刘主任那盐我下回再来买,今儿钱带得不够。您忙着!说完侧身从陈麻子旁边挤过去,三步并两步出了供销社的门,走出一段路才放慢了步子。
陈麻子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王建军的背影,嘴里了一声,转头看了刘大拿一眼。刘大拿已经把柜台上的油纸印子拿抹布擦了,正低头打算盘,头都没抬。
王建军一路小跑出了靠山屯,一直跑到屯子外面的土路上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回头看了看供销社的方向,确认陈麻子没跟出来,才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汗。不热,三月的天还凉着,但刚才那一阵他后背全汗透了。
狗日的陈麻子。王建军啐了一口唾沫,迈开步子往黑熊沟屯的方向赶。
回到赵铁军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赵铁军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王建军进来,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
王建军蹲在院墙根底下,把在供销社打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刘大拿的消息、姓马的采购员、天麻五块党参三块的价格、吉林市的地址,全都倒了出来。说到陈麻子那一段,他把自己怎么打岔怎么截话怎么溜出来的学了一遍,学得活灵活现,连陈麻子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都学了个七八成像。
赵铁军听完没急着说话。他靠在柴火垛边上,手搭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五块钱一斤天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刘大拿说那人嫌品相差,说明他没收到好货,急着要。
王建军蹲在旁边看着他:铁军哥,你手里有天麻?
现在还不多。但我知道哪儿有。再过一阵子开春了,雪化透了,山上该长出来的东西都会长。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锯末子,你跟刘大拿说,我这儿有货了找他。另外你再去趟桦树沟,找张德发。就问他认不认得桦树沟那片向阳坡上的药农,谁家手上有好天麻存货。问完了回来告诉我。
王建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下午就去。
不急,先吃了饭再去。赵铁军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建军。
今儿这事办得不错。尤其是陈麻子那段,学得挺好。
王建军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那必须的!麻子叔那人,我从小看到大,张嘴我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赵铁军也笑了一下,推门进了灶房。灶房里猪肉炖土豆的香味正往外冒,赵母掀着锅盖在撇浮油,看见两人进来,笑骂了一句:你俩蹲院墙根底下嘀咕啥呢?进来端饭!
王建军应声进了灶房,接过赵母递过来的碗,低头吸溜了一口热汤,烫得直哈气。赵铁军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端着碗看了王建军一眼。那小子喝汤烫得舌头直伸,还一边哈气一边笑,跟刚才在供销社跟陈麻子周旋时那个滑溜劲儿完全两个人。
赵铁军低头喝了一口汤,心里盘算着天麻的事。五块钱一斤,放在1980年算个不小的数目了。供销社的猪肉才几毛钱一斤,天麻要是能弄个几十斤干货,卖出去的钱够家里好好撑一阵子。而且姓马的是吉林市药材公司的采购员,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往后山货的销路就有了稳定去处。
他端着碗靠在灶台上喝汤,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碗沿上,汤面上浮着油花和葱花,亮晶晶的。王建军坐在对面吸溜吸溜地喝着,嘴里含含糊糊跟赵母说婶子你这肉炖得真烂糊,赵母在灶台边笑骂少拍马屁多干活。赵铁军听着这些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汤热热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