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儿子出生了(2/2)
灶房里赵万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卷着烟,烟丝在纸卷里被他捏了又捏,捏了半天也没有点着,纸烟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圈。他的目光落在门帘子上,手里那根纸烟始终没有点上火。
里屋传来林秀兰压不住的一声闷哼,紧接着是张婶说快了快了再使把劲的声音。赵铁军在院子里停住了脚,攥着拳头的指节发白。黑风在他脚边也停住了,蹲在那儿仰头看着他,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然后里屋传来一声——一声婴儿的啼哭。短促的、哽了一下之后又接上的哭声,从门帘子后面透出来,清亮亮的,像一把什么锋利的东西把夜晚的安静划开了一道口子。
赵铁军的腿弯了一下。他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还攥着拳头,那一声哭声钻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了身后的柴火垛上。黑风站起来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他低头看了狗一眼,又抬头看着灶房的方向。
门帘子掀开了一线,张婶探出半边脸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嗓门比平时亮堂了不止一个调:是个带把的!母子平安!
赵铁军站在柴火垛前面没有动。院子里安静了几息,夜风吹过来,把灶房窗户纸上透出来的暖黄色光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在抖,指甲掐进掌心的印子还在,红一道白一道的。
他迈步往灶房走,脚底下踩在泥地上软了一下,跨过门槛的时候膝盖又弯了一瞬,他扶住门框稳了一下才进了里屋。门帘子掀开的时候,一股子混着血腥气和艾草味的暖风扑在脸上。林秀兰靠在枕头上,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脸侧和额头上,脸色有些白,但嘴唇有血色,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一个红通通的襁褓,襁褓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露在外面,眉头皱着,嘴还在微微张合着。
赵铁军走到炕沿边,低头看着那个襁褓。小东西比他的两个拳头并起来大不了多少,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小拳头攥着贴在脸侧,手指头细得像草茎。赵铁军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几息没有动。林秀兰抬头看着他,嘴角翘起来一个弧,脸上的汗珠还挂着,声音轻得像没出嗓子:你看了这么久,咋不说话?
赵铁军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蹲下来趴在炕沿边,把脸埋进自己的胳膊弯里,肩膀抖了一下。林秀兰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头轻轻穿过他的头发,赵铁军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但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赵母从外头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看见赵铁军趴在那儿,把水盆放在地上,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啥,转身去灶台边忙活煮小米粥了。
赵万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里屋门口。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帘子旁边,手里那根卷好的纸烟终于点上了,烟在指间夹着冒着细烟,但他的眼睛一直落在林秀兰怀里那只襁褓上,看了好一会儿,转开头去吸了一口烟,又转回来再看一眼,再吸一口烟,嘴角的线条从紧绷慢慢松下来了。
赵铁军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了一圈,眼角还挂着一小片没干的湿痕,但嘴角翘着。他低头把林秀兰怀里那只襁褓接过来抱在自己的臂弯里,动作笨拙但小心翼翼,一只手托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托着屁股,把那个红通通的小东西端端正正地抱在胸口前面。小东西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皱巴巴的小脸拧了一瞬又松开了,嘴张了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安静下来,继续闭着眼睡着。
赵铁军低头看着怀里的那张小脸。窗纸外面的天已经透出了一线灰白色,晨光正在从远方的山脊线后面漫过来,把院子里的老榆树和柴火垛的影子从模糊的暗色里重新勾勒出来。黑风趴在了门槛边,下巴搁在爪子上,耳朵朝里屋方向转着,尾巴在地面上慢慢扫了两下。
叫赵大山。赵铁军说。他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不高,长子如大山,顶门户的。就叫赵大山。
林秀兰靠在枕头上,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线,轻轻点了点头,又合上了眼。灶房里的水开了,小米粥的香气正在慢慢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