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指鹿为马(下)(2/2)
周文博站在原地,脸上的讥诮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赵鼎激动得浑身发抖,看着场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恨不得跳起来。阿庆!牛逼!太牛逼了!连周文博这刺头都被怼哑火了!
“咳咳!”
门口,一声刻意的干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博士不知何时已走进了课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复杂地扫过严邵庆,又扫过一片狼藉、噤若寒蝉的监生们。
他本想看严邵庆出丑,结果……结果却亲眼目睹了一场直指朝局核心、血淋淋的“舌战群儒”!不愧是严家三代,这小子对时局的了解、言辞的犀利、甚至那份超越年龄的狠辣与沉稳,都让他听的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课间休息,吵吵嚷嚷,成何体统!”陈博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目光最后钉在严邵庆身上,“严监生!逞口舌之利,非君子所为!还不……”
“陈博士,”严邵庆转过身,对着陈博士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少年人的“求知欲”,仿佛刚才那个言辞如刀、掀开朝堂疮疤的不是他,“学生并非逞口舌之利。
只是见诸位同窗对‘格物致知’似有不解,方才以促织为例,略作探讨。若有言辞不当之处,还请博士教诲。”
陈博士满腔满腹的恐惧还有对严邵庆的不爽,瞬间被这看似谦恭求教、实则字字诛心的反问堵在了喉咙深处!
但此时陈博士却是更多的怪异!这小子的风格......怎么更像是阳明心学的路数!还是最要命的那么像泰州一脉!王心斋(王艮)那套‘百姓日用即道’的狂悖之言!‘知行合一’!
陈博士浸淫程朱理学多年,对近年来虽被压制、却在士林中暗流汹涌的阳明心学并非一无所知,甚至私下也曾偷偷研读过几页心学。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严邵庆的运用!他将这深奥的心学理念,与刚刚那场血淋淋的朝堂党争辩论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从拷问清流与严党双方的空谈与虚伪,在用“知行合一”来诘问实干与误国的悖论!这哪里是求教?
这分明是用王学的利剑,将他陈博士乃至整个课堂上所有自以为占据道德高地的人,都钉在了“知”与“行”严重割裂的耻辱柱上!
严嵩!严嵩是铁杆的程朱门徒啊!他这孙子……他这孙子怎么更像是王学中人?难道是家学渊源?不可能!严府绝不容此“异端邪说”!
陈博士张着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斥责严邵庆离经叛道,妄谈“异学”,可对方句句紧扣“格物致知”的课业主题,态度恭敬求教,他作为博士的学问根基和道德立场,在这一刻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来自一个十岁孩童的冲击!
最终,所有的震惊、恐惧、憋屈、被冒犯的愤怒只化作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挫败感的嘶哑低吼:
“巧言令色!回……回座位去!准备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