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茶与剑(1/2)
云雾岭的清晨在鸟鸣中醒来。
我在临时工棚里几乎一夜未眠。山间的湿气透过帆布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凌晨五点多,陈默轻手轻脚地煮了一壶茶,茶香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林晓,喝点热的。”他递过粗瓷碗,眼睛还有些血丝——昨晚他应该也没怎么睡。
“在想苏景明说的话?”
陈默在我对面坐下,捧着茶碗暖手:“嗯。我在想,是不是我太固执了?省院的设计确实更规范,更符合‘标准’。”
“规范不等于合适。”我看着碗里打着旋的茶叶,“你记不记得青河基地第一年,我们按农业局给的‘标准图纸’建大棚,结果夏天通风不良,差点把苗都闷死。后来还是老周说:‘咱们这地界儿,得让风从东南角进来’,改了朝向才解决问题。”
他点点头。
“农业最怕的就是脱离实际。”我继续说,“云雾岭海拔八百米,坡度25到40度,年平均气温比山下低4度。省院那套平原模板,在这里就是纸上谈兵。”
“可张总那边……”
“来了再说。”
话音未落,山道上传来汽车引擎声。孙怀圣从了望点跑下来:“晓哥!两辆车!前面是张秘书长的黑色轿车,后面跟着省院的车!”
比预想的还快。
我放下茶碗,整理了一下衣领:“通知所有人,正常干活。陈默,把你的设计图、模型、还有所有生态评估报告都拿出来。怀圣,你带人去准备点热茶——不管谈成什么样,待客的礼数要有。”
“要得!”
张薇的车停在临时停车场时,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她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职业装,外面罩了件羊绒大衣,下车时先看了眼周围的山势,眉头微蹙。
苏景明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快步迎上去:“姑姑,您看这地方,路都不通,施工条件太差了。按我的方案,得先修一条标准公路……”
“林晓呢?”张薇打断他。
“在这儿。”我走过去,“张秘书长,这么早上山,辛苦了。”
张薇打量了我一眼,又看向我身后简陋的工棚、堆着材料的空地,还有那些正在吃早饭的工人——大多是青河基地过来的老农户,端着大碗蹲在地上吸溜面条。
“你就让项目在这样的环境下启动?”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不轻。
“示范区不是办公楼,工地就该有工地的样子。”我说,“而且这些工人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他们最知道怎么和土地打交道。”
张薇没接话,径直走向工棚旁的展板区。陈默已经把所有材料贴好了——左侧是省院的标准方案,右侧是他的在地设计,中间是详细的地形图、生态评估、造价对比。
苏景明抢先开口:“姑姑,您看,这是我们省院做的标准化设计。游客中心三千平米,功能区齐全;种植区按等高线阶梯布置,机械化作业方便;道路系统符合旅游区规范……”
“造价呢?”张薇问。
“初步估算四千二百万。”苏景明声音低了些,“但这是符合省里补贴标准的,能申请到至少一千万扶持资金。”
张薇看向陈默:“你的方案呢?”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我的设计总造价两千八百万。主要差别在几个地方:第一,不推平山体,保留原生林木,节省土方费用约六百万;第二,建筑采用当地石料和竹木,比钢筋混凝土节省三百万,而且更环保;第三,道路系统沿用原有山道拓宽,不做大规模硬化。”
“功能性呢?”
“游客中心分散为三个小集群,依山而建,总面积两千平米,但体验更丰富。”陈默指向模型,“这是手工作坊区,游客可以参与竹编、制茶;这是生态厨房,用当地食材做农家菜;这是星空帐篷区,晚上可以看星星。”
苏景明嗤笑:“小打小闹。省里领导来看,要看的是气派,是规模!”
“省里领导也要看实效。”我接话,“张秘书长,我给您算笔账——省院方案四千二百万,就算拿到一千万补贴,我们还要投入三千二百万。陈默的方案两千八百万,按省里对生态项目的倾斜政策,至少能申请八百万补贴,实际投入两千万。省下一千二百万,可以多扶持五十户农户,或者建三个社区销售点。”
张薇盯着造价对比表,看了很久。
山风起来了,吹得展板哗哗作响。
“林晓,”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让景明来吗?”
“请指教。”
“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你们的能力。”张薇转过身,看着层层叠叠的山峦,“是因为我太知道在省里做项目的规则。你想拿到政策支持、想通过验收、想成为标杆,就必须符合某些‘标准’——哪怕这些标准不合理。”
她转回头,眼神复杂:“我年轻时在基层,也像你们一样,想按实际情况做事。结果呢?项目卡在审批,资金迟迟不到,最后还得按上面的意思改。我不想你们走弯路。”
这话说得坦诚,工棚周围安静下来。
“张秘书长,我理解您的考虑。”我说,“但山川走到今天,恰恰是因为我们没完全按‘标准’走。如果当年我们按‘标准’做电商,就不会有夜市摊起步;如果按‘标准’做农业,就不会有青河基地的休耕养地;如果按‘标准’融资,我们早就接受长风的对赌协议了。”
我走到展板前,手指划过两张设计图:“省院的方案很好,放在平原是优秀的。但云雾岭不是平原,强行套用,就像给山里人穿西装皮鞋——看着体面,走不了山路。”
张薇沉默。
“而且,”我顿了顿,“云雾岭不只是个项目,是联盟的第一个示范区。如果这里都不能坚持‘尊重土地’的原则,我们拿什么去说服其他加入联盟的企业?又拿什么去面对那些信任我们的消费者?”
苏景明还想说什么,张薇抬手制止了。
她走到陈默的设计模型前,俯身细看。那模型做得很精细——竹木建筑错落有致地嵌在山坳里,石阶小径蜿蜒向上,梯田顺着山势层层展开,原生林木都被保留,像给建筑披了件绿衣。
“这个观景台,”张薇指着一个位置,“视野很好。”
“那里原本有棵老松树,我们设计绕着树建平台。”陈默轻声说,“施工时会把树根保护起来,平台留出生长空间。”
“这些梯田的灌溉怎么解决?”
“用山泉水自流灌溉,我们已经勘测了水源。”陈默翻开报告,“还在梯田下方设计生态水池,养鱼养鸭,形成小循环。”
张薇一页页翻看报告,问得很细:土壤承载力、植被恢复周期、冬季防冻措施、游客承载力测算……陈默一一回答,数据清晰。
半小时后,张薇合上报告。
“景明,”她说,“你的方案,做备用。”
苏景明愣住了:“姑姑,这……”
“按陈默的方案施工。”张薇语气不容置疑,“但所有材料、工艺、安全标准,必须符合省院的规范要求。你是监理,盯好这一块。”
她转向我:“林晓,云雾岭我可以支持你们。但有一个条件——这里必须做成全省的标杆。年底前,省里要开乡村振兴现场会,云雾岭要作为主会场。如果那时候拿不出像样的成果……”
“我们能做到。”我说。
“别急着保证。”张薇深深看了我一眼,“做农业难,做生态农业更难,在山上做生态农业难上加难。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她说完走向车子,苏景明赶紧跟上。车门关上前,张薇又说了一句:“永丰的事,我听说了。明天战略委员会的会议,我会参加。”
车子驶下山道。
陈默长舒一口气,腿一软,被孙怀圣扶住。
“吓死老子了!”孙怀圣抹了把冷汗,“刚才张秘书长那气场……我以为要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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