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六章 故我今我明我(2/2)
血色神刀在手中轻微颤动,眸中猩红被断臂火光映照得更为盛烈,他猛地抬眸,神色依旧那般冷酷。
然而,就在他唇齿微张之际,身后远远传来一个颤声哀求,“求陛下……三思。”
公琉国军队的大后方,本为该国一处地方世家的嫡长子,昔日与父辈受命远征,经大小战役不下五场,父辈战死,袍泽沉沙,曾经同出一地的万数银甲,而今只余下他一人在此,骤然跪倒下去。
银甲破败,沾满尘与血,随他的身躯而微微颤抖着,不敢抬头。周围将士齐刷刷把目光投来,一片沉默。
公琉国君王闻言心头一颤,像是针扎一般刺痛。血色神刀震起虚影,他蓦然回首,锁定那位跪拜在地的年轻士卒,高举神刀,便要将之隔空劈杀。
怎料此时,以那位年轻士卒为中心,四下一道道身影,竟是不约而同跪倒在地。
“求陛下三思。”
紧接着,好似秋风扫落叶,百草尽折腰。在公琉国君王震颤的目光注视下,三十万大军,以阵前那位历经王朝三代更迭的宰相为首,接二连三地跪拜下去,叩首劝谏。
“求陛下三思!”
那声音沉重,仿佛一国江山的泣血悲歌,震动了山河,轰动了日月,良久散之不去。
烽烟弥漫,吹拂着军中一面面染血的残帜,公琉国大军阵前,只剩一国王后与几位老神未曾跪下。
几位老神率先看去,欲言又止,唯有一叹。
公琉国王后忍泪不出,转身面朝三军将士,喝道:“你们这是要反了吗?!”
公琉国宰相抬起一张苍老的面容,泪眼模糊,“王后,陛下,天下将倾,唯新世可期,此战若启,便是举国崩塌,万世倾覆,哪怕今日能雪尽旧仇,也只是一场空啊。”转眸看着公琉国君王,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颤声道:“陛下,老臣自知对你不公,可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最后一头重重磕下,“老臣斗胆,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三军将士同声哀求,“求陛下以大局为重。”
那一张张面孔齐齐高抬,在他们的眼神里,流露着相同的渴望。
活着。
为自己,为国家,也为他们身后所有想要活下去的人。
公琉国君王高悬的手臂缓缓下垂,神刀从手中坠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回弹再落。
他静静站在原地,目望三军,而后看向那位待己如子的腐朽老人,一双猩红的眸子逐渐涣散,所见皆空,唯余无边的死寂与苍白。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先王寿终时,站在那空荡荡的冰冷皇宫里,举目缟素。
是这位辅佐两朝君王成道的老人带他离开。是这位待他如子的相父育他成长。也是这位对他言传身教的恩师告诉自己,无论将来如何,老臣永远在陛下身后。
可是如今呢。
他此生最亲近之人,那个被他视同生父的人,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狂风不息,裹挟着浓稠的血腥与硝烟味,从此漫过苍茫大地。公琉国君王满头黑发狂乱飞扬,那雄伟的身躯两步踉跄,飘摇欲坠。
这一刻,他像是成为被世界遗弃的孤儿,天高地远,却没了他的容身之处。
公琉国王后伸手向前,又缩了回去,欲语泪先流。几位老神明亦陷入两难,迟迟无言。
天地凝沉,风声簌簌。
暮云昭、俞长生、东方凌天、吕宴、鹤良等,各派联盟高层,乃至暮云国所有将士,以及青丹城内未出的残余势力,全都在盯着那位公琉国的君王。
哀莫大于心死。
“唉……”
虚空中传出一个苍老的叹息,几位蠢蠢欲动的宗族高层收敛杀意,打消了出手的念头,反而倍感凄凉。便如那公琉国君王所言,此情此景,易位相处,当如何?又如何?
业海浮沉,杀伐无边,他们都曾是血与火的发动者,屹立于黑暗的最深处,泯灭世上千古清明。而今,他们也走上了这条彼时不屑之路,踏着己身尸骨,聆听一曲葬歌,挥刀斩向旧日的自己。
暮云国神主的那条左臂仍在燃烧,其上血肉已经消融,莹白的神骨渐渐开裂,发出刺耳的声响与璀璨霞光。
公琉国君王缓缓抬头,望着那青红暗沉的荒芜天幕,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良久以后,他收回视线,既无暴怒,亦无言语,只是收了地上的血色神刀,移步行至宰相身旁,随即向着军中走去。
“阿骁。”王后轻声开口,唤出他的小名,正要跟随上前,却被边上一位老神明拦下。
“让他静一静吧。”
王后闻言落泪,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数轮血日垂挂在天际尽头,是以往战死的神明所化,那余晖不灭,照映着公琉国君王麻木的脸庞,其眸光晦暗,透露着彻骨的凄凉。
三军将士依旧跪地不起,各派高层亦不动声色,所有人都在目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落寞背影,死一般的压抑。
直至某一刹那,公琉国君王骤然止步军中,仰首深呼吸一口气,沙哑开口:“倘若我有烛元那等修为,这世间万族早已覆灭。倘若我有那天女玄能,今日我便要让这整个烬土彻底沉落!”
话音方落,这天地间挂起猎猎血风,却不曾伤及任何一人。
公琉国君王身形拔地而起,就此消失在遥远的天边,余下一个平静的声音,如洪钟回荡。
“暮云昭,把你那条狗命好好留着,此役过后,我亲自来取。”
血风渐散,青丹城外恢复了短暂的安宁。公琉国大军听令起身,随王后与宰相一同远去。
暮云国群臣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暮云昭摇晃的身躯,一并施法,想要助其稳住伤势。
“不必了。”
暮云昭仍只是抬了抬右手,看着远处那只恰好燃为灰烬的左臂,传令大军有序退入青丹城内。
最终,城外空了。
吕宴、东方凌天、鹤良等人先后离去,唯有几位联盟高层,久望公琉国远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故我今我明我,空悲切。”
同一日,神域战场与西境战场那边,也选择了相似的方式,平息了各自内部的动乱。
至此,这场险些瓦解整个正派联盟的变故,有惊无险落下了帷幕。
但人们知道,这一切不会如此轻易结束,待到终战之后,新世之前,定然还有一场大清算。只不过,很多人也许见不到那一日了。
红云洲西境,在那座各族耗费心血临时搭建的拒妖长城上,千宝国君王轻声一叹,说出一个所有人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实,“将来的新世道里,未必有载渡我们的船。”
满霞城城主背负双手,目望赤木洲以东之地的妖族营地,平淡说道:“自我等踏足此间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沦为新时代的基石,我等亡,万代生,我等生,举世亡。”
北地圣神山之巅,孤剑云暗自一叹,眸光穿过长久以来被夏欣道韵笼罩的天地,望向炉洲边界外的那枯寂身影,“你就不怕,那个新世道最后胎死腹中?”
炉洲边缘星河万道,毫无响应。
孤剑云视线一转,似是想要透过炉洲边界,望穿内景。可惜炉洲被天道封锁,加之至尊法域隔绝,他无此本领。
“若他们今日当真开战呢?”
“天下陪葬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