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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6章 不是为了爱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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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喝还喝?”

“你买的。”

华盛顿的早晨,阳光很好。杨革勇和艾米丽并肩走在街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她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

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走着走着,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了。

“杨爷爷,你什么时候回军垦城?”

“明天。”

“明天?这么快?”

“快什么?想见的人见了,想说的事说了。不走,留下来干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他俩交叠的影子。“你回去,还去马场吗?”

“去。马不骑,会生。马生了,不认人。不认人,就不让你骑。不让你骑,你就得走路。走路慢。”

“你走路慢,我骑马快。等我回去,你骑黄马,我骑白马。你追我,追不上。”

杨革勇看着她,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她的眼睛告诉他了。

杨革勇回军垦城那天,艾米丽来送他。她站在安检口外面,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杨革勇站在安检口里面,隔着那道玻璃隔断,两个人对望着。

“杨爷爷,你回去,好好的。”

“嗯。”

“奶茶粉,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寄。”

“够。赵玲儿配的,够喝到明年。”

叶雨泽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说“走吧”,没有说“该登机了”。他们需要一点时间,他就给他们一点时间。

杨革勇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艾米丽。”

“嗯。”

“早点回来。”

“好。”

他走了。安检口的通道很长,他一步一步地走,不回头。艾米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那道光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眼泪掉进了杯子里,漾起一小圈涟漪。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了,苦了,但有回甘。

杨革勇回到军垦城的第二天,马场里的枣红马病了。

不是大病。兽医来看过了,说是吃多了,肚子胀。马和人一样,老了消化就不好,吃多了撑得慌。

杨革勇蹲在马圈里,用手顺着枣红马的肚子,一下一下地捋。枣红马眯着眼睛,尾巴甩来甩去,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咕噜声,像在说话。

杨革勇听不懂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它不舒服。他跟它做了好几年的伴了,它高兴的时候耳朵朝前,不高兴的时候耳朵朝后,不舒服的时候鼻孔张得老大,喘气的声音比平时粗一倍。这些事,兽医不知道,他知道。

“老东西,叫你少吃点,你不听。现在撑着了,舒服了?”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脸上。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赵玲儿从屋里端了一碗热奶茶出来,递给他。“喝。热的。刚煮的。”

杨革勇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烫的。他捧着碗,蹲在马圈边上,看着枣红马。“赵玲儿。”

“嗯。”

“你说,艾米丽会回来吗?”

赵玲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会。”

“你这么肯定?而且不生气?”

““不吃醋,我知道,你喊她回来肯定不是因为爱情,而且我肯定。想她会,她就会。想她不会,她不一定不会。但想了,就有盼头了。”

杨革勇端着奶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这话他听过,叶风说的,在华盛顿的车里。叶风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也是跟赵玲儿学的。

赵玲儿跟叶雨泽学,叶雨泽跟他爸学。军垦城的话就是这样,传来传去,传来传去,传了几十年,传到每个人的嘴里,每个人的心里。

不是因为这些话说得好听,是因为这些话有用。有用的话,就会被记住。记住了,就会传下去。传下去了,人就不散了。

叶雨泽在研发所待了一整天。他不是去检查工作,不是去指导方向,不是去讲那些大道理。他去看发动机了。

第五台原型机还在试验台上,外壳银灰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从试验台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一个部件。

叶海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大伯不是在检查,是在告别。第五台原型机很快就要装上飞机了,装上飞机就不在研发所了。

不在研发所,就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天上,在云层上面飞。

“叶海。”

“大伯。”

“第五台,比第四台好多少?”

叶海想了想。“涡轮前温度高了五十度,燃油消耗率低了百分之三,噪音低了两个分贝。”

“五十度,百分之三,两个分贝。不多,但够了。”

叶海不知道大伯说的“够了”是什么意思。够了就是够了。不需要多,不需要少,就是够了。

叶雨泽伸出手摸了摸发动机的外壳,冰凉光滑,像丝绸。摸了几十年了,从第一台摸到第五台,从试验台摸到装机,从地面摸到天上。他摸过的东西,都记住了他的指纹。

阿依古丽从材料实验室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她走到叶海身边,把报告递给他,轻声说了几句。

叶海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涂层的高温抗氧化性能比预期低了几个百分点。

不是大问题,但在允许范围的边缘。边缘不是问题,但边缘意味着没有余量。没有余量就没有犯错的余地。发动机不能犯错,犯错就是灾难。

叶雨泽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皱眉,一个抿嘴,一个问,一个答,一个说“我再看一下”,一个说“我等你”。

他们的默契,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和玉娥,也是这样,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够了。

阿依古丽的辫子在灯下一甩一甩的,辫梢的红头绳像一尾红色的鱼,在那个灰色的世界里游来游去。

叶雨泽回到叶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杨革勇坐在杏树

月亮升起来了,把杏树的叶子照得银白银白的。叶雨泽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那杯凉茶,两个人面对面喝着各自的东西,谁也不说话。

“老杨,你又去马场了?”

“去了。枣红马病了,吃多了。”

“吃多了?你喂的?”

“不是。它自己吃的。老了,不知道饱。”

叶雨泽看着那棵杏树,叶子在风中轻轻晃。“人老了,也不知道饱。吃多了,撑得慌。撑得慌,睡不着。睡不着,想东想西。想多了,老了快。”

杨革勇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老叶,你说,艾米丽会回来吗?”

叶雨泽看着他,这个老兄弟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皱纹深深浅浅的,像戈壁滩上的沟壑。

他问这个问题,问了很多遍了,从华盛顿问到军垦城,从昨天问到今天,问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他记不住答案,是答案不重要。

他问,只是想找人说说话,说什么都行,说艾米丽,说马,说奶茶,说树,说什么都行。不说话,一个人坐着,闷。

叶雨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会。”

“你这么肯定?”

“她说了,‘你等我’。杨家的人,说话算话。你说过的话,都算。她也算。”

杨革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他把那碗凉奶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在杯底舔了最后一点奶皮子。(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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