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9章 石头一样的男人(1/2)
杨革勇独自面对空屋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香味唤醒的。不是奶茶的咸香,是手抓饭的油香——
羊肉在锅里滋滋地响,米饭在蒸汽里一粒粒地发亮。他披上衣服走到灶房门口,看到艾米丽系着赵玲儿的碎花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手端着锅铲,一手翻着手机,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食谱。
锅铲在她手里像一把不听使唤的扳手,翻个面都能把米粒铲到锅外面去,灶台上星星点点地落了不少。
“你在干什么?”杨革勇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
艾米丽回过头,鼻尖上沾着一粒米,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做手抓饭。”
“你不是在华盛顿都不做饭吗?公寓退了,猫寄养了,厨房里连锅都没有。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手抓饭了?”
“昨天晚上学的。看视频,阿依古丽推荐给我的。那个博主说,手抓饭的关键是羊肉要先炒出油,米饭要粒粒分明。”
她低头看了看锅里那团粘糊糊的东西,声音弱了下去,“好像炒过头了。”
杨革勇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锅铲,把火关小,把锅里那团不知该叫米饭还是叫粥的东西翻了翻。
羊肉已经焦了,米饭已经糊了,锅底粘了一层黑壳。
“水多了。手抓饭不是煮粥,水要少。水多了,米就黏了。黏了,就不是手抓饭了。”
艾米丽站在旁边,像被考官当场挂了科的学生,抿着嘴,不服气,但无从反驳。
杨革勇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边。
“没事。第一次做,做不好,正常。赵玲儿第一次做手抓饭,也糊了。比你这还糊。锅都烧穿了。”
艾米丽看着那口糊了的锅,杨革勇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一人一碗奶茶,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馕喝。
馕是昨天马师傅送的,有点干,嚼在嘴里沙沙响,但奶茶是热的,咸的,刚好把馕泡软。
“杨,赵玲儿到美国了吗?”
“到了。昨天打的电话。说旧金山天气好,不冷不热,比军垦城舒服。”
“你跟她说了什么?”
杨革勇想了想。“她说,基金的事,老市长的心愿,她会办好。还说让我少喝奶茶,多睡觉,别骑马。”
“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艾米丽看着他,没有问“你做到了吗”。他肯定做不到。
赵玲儿到旧金山的第三天,刘庆华基金的办公室在金融区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位置好,窗户正对着金门大桥。
海面上的雾还没散,橘红色的桥塔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根从云层里伸出来的柱子。
赵玲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基金在北疆的水利项目已经做了好几年了,打了十几口深井,修了上百公里的防渗渠,改造了上千亩的节水灌溉农田。
这些项目花了多少钱,效果怎么样,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不是她看得慢,是文件太多了。
老市长走的时候,基金的钱不算多,只能做一些小打小闹的项目。后来叶风和叶雨泽陆续捐了几笔钱,基金规模大了,项目也大了。
她的手机响了。是杨革勇。
“赵玲儿,到了?”
“到了。”
“冷不冷?”
“不冷。旧金山不冷。”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沙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沙拉?那玩意能吃饱?”
赵玲儿握着手机,嘴角翘了一下。“能。吃不饱,再吃一个。你别管我了,管好你自己。”
“我不用管。”
“艾米丽呢?她做饭了?”
“做了。手抓饭。糊了。”
赵玲儿闭上眼睛。她看到他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奶茶碗,嚼着干馕,旁边坐着一个穿碎花围裙的美国女人,锅里是一团糊了的手抓饭。戈壁滩上的风在吹,天山的雪在化,日子在过。
“玲儿。”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有回答。
“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金门大桥的桥塔在海雾里浮浮沉沉。老市长走的那天,她答应他,水会来的。
现在她坐在这间可以看到大桥的办公室里,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项目报表,她还在等。等水来的那一天。
赵玲儿的电话挂了之后,杨革勇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奶茶凉了,馕硬了,他浑然不觉。
艾米丽蹲在他旁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奶茶喝完,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晨光里半明半暗,皱纹像被刀刻过的木头,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出口的话。
她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军垦城认识杨革勇的人很多,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只有赵玲儿。她没有问,问了也白问,他不会说。他从来不说。
“杨爷爷,奶茶凉了。”
“嗯。”
“我去热热。”
“不用。凉了也能喝。”
他说着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凉透了,涩了,眉头都没皱一下。艾米丽有时候觉得这个人不是人,是石头。
戈壁滩上的石头,风吹不垮,雨淋不烂,太阳晒不裂,连奶茶凉了都不皱眉头。但他会哭。
在马场门口,她走的那天,他哭了。在电话里,赵玲儿说“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石头也会流泪,只是流的时候,没人看到。
艾米丽站起来,从他手里拿过碗,走进灶房,把凉奶茶倒掉,洗了碗,放回碗柜。又洗了锅——那口被她烧糊了手抓饭的铁锅。
锅底的焦黑泡了一夜,泡软了一些,她用丝瓜络使劲刷,刷了好一会儿才刷干净。她把锅放回灶台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杨革勇还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天山发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杨爷爷。”
“嗯。”
“你想她了?”
他看着远处的雪山,没有回答。
“想她就给她打电话。现在不打,她那边还是晚上,再过几个小时她就睡了。睡了就不能打了。明天打,又是一天。”
“不打。”
“为什么?”
“打了,说什么?说马场的事?她不在,马场的事她不想听。说研发所的事?她不懂。说奶茶?她自己会煮。说什么都没用。不如不说。”
艾米丽看着他,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她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打电话,他是不敢打。
怕打了电话,听到她的声音,会忍不住让她回来。她回来了,他的日子好过了,她在旧金山的事谁做?基金的水利项目谁管?老市长的心愿谁去完成?
他不打这个电话,不是不想她,是比她更清楚她该做什么。这个念头让她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嫉妒,是心疼。
没过几天,研发所里的气氛突然变了。不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每个人走路的速度都快了,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连食堂里马师傅炒菜的节奏都加快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在放鞭炮。
第五台原型机的总装完成了。不是装好了就不动了,是装好了要装进飞机了。
军垦二号的机身已经在省城的飞机制造厂里等着了,发动机一到,就能装上。装上了,就能滑行。
滑行了,就能起飞。起飞了,就能试飞。试飞成功了,就能取证。取证了,就能飞到华盛顿。这个链条很长,但每一个环节都卡得死死的,没有一个环节松动。
叶海站在试验大厅里,看着第五台原型机。发动机安静地躺在试验台上,外壳银灰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在它旁边站了好几年了,从图纸到模型,从模型到零件,从零件到整机,从整机到试车,从试车到分解检查,从分解检查到总装。
每一个环节他都在。它身上的每一颗螺丝他都拧过,每一个接口他都摸过,每一行数据他都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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