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算盘与獠牙(1/2)
苏婉清闭上眼。
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嗒。嗒。嗒。
第一下,王家入局。第二下,欠条落定。第三下,该收网了。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一声。梆。梆。梆。夜很深了。
账房门被推开。
云飞扬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没说话。肩膀上还沾着王家铺子门口的灰尘。靴底蹭掉了一撮泥。
苏婉清没抬头。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算盘,放在桌上。
云飞扬坐下。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一声闷响。
苏婉清十指翻飞。算盘珠子撞击,发出清脆的爆响。嗒嗒嗒嗒嗒——一串数字砸在桌上。
跟着我拨。
云飞扬伸出手指。粗大。笨拙。指腹上的茧子厚得跟树皮似的。他按上一颗珠子,用力一推。珠子弹飞出去,滚到地上,叮的一声没了踪影。
苏婉清没停。她的手指还在飞。嗒嗒嗒嗒嗒。
左边三档,上珠下拨。不是砸。
云飞扬咬着牙。他重新把手指放上去。这次轻了点。但珠子还是不听话。他拨了一颗,旁边的珠子跟着乱晃。再拨一颗,整排珠子全乱了套。
苏婉清停下。她看着云飞扬。
云飞扬的手在抖。指关节发白。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按,竹框发出嘎吱的响声。
这玩意儿……他低声说,转不动。
苏婉清没说话。她拿起算盘,又拨了一串。声音圆润。一颗接一颗,密密的,匀匀的。
王家铺子,上月损耗率三成。苏婉清说,账本上写的是虫蛀。你信吗?
不信。云飞扬说。
为什么?
虫蛀不了三成。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拨了一串。
王家铺子的账,从三年前就开始做手脚了。损耗率逐年递增,第一年一成,第二年两成,今年三成。账本上写的是虫蛀、鼠咬、水浸。你算算,哪有这么多虫子和老鼠?
云飞扬想了想。没有人。
什么?
虫子没人帮忙。云飞扬说,虫子蛀不了三成。
苏婉清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王家的人,苏婉清说,在损耗率那栏做了三处假账。每一处都只差了半颗珠子的量。常人看账本,只看总数。总数对得上,就翻篇了。但每一颗珠子都有声音。假账的声音,和真账的声音,不一样。
云飞扬看着她。他看到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算盘边缘。
我要你学会听。苏婉清说,听出假账的声音。以后收账,你不需要看账本。你听算盘就行了。
云飞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重新放在了算盘上。
苏婉清拨了一串简单的数字。个十百千万,一档一档地拨。云飞扬跟着学。他的手指太粗,拨一颗珠子的时候,就会碰到旁边的珠子。他试了十几次,终于把一档拨对了。
苏婉清十指翻飞。嗒嗒嗒嗒嗒。
云飞扬闭上眼睛。
他伸出手,摸了摸算盘。珠子冰凉。竹框粗糙。他试着拨了一颗,珠子纹丝不动。
账房里很暗。烛火在角落里跳动,火苗子舔着灯油,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的。远处不知谁家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歪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苏婉清的手指还在拨算盘。嗒。嗒。嗒。
云飞扬摒弃了视觉。他把听觉放大到极致。
他听到烛火爆开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苏婉清呼吸的节奏。然后他听到了算盘的声音——不,不是算盘的声音,是算盘里藏着的谎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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