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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认病不病·夫唯病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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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伏,西河的水都晒得发懒,滩上的鹅卵石烫得能烙饼。日头一爬到当顶,蝉就叫成一片,密密匝匝地裹着镇子,像谁在半空里抖开一匹扯不断的响绢。街上的人都改了作息,趁着天没亮透下地、上山,辰时一过便缩回家去,关门闭户,单等日头偏西再露脸。

这样的天,济世堂的瞿先生反倒忙。

济世堂在镇子西头,一间门脸,门口挂着块旧木匾,匾下吊着串黄铜小药铃,风一吹,叮地一声细响。店里靠北墙立着百眼柜,一格一格的小抽屉齐到房梁,每个抽屉外头贴着泛黄的药名签,抽屉里又分作三格,一格盛一样药。柜台横在当间,柜上摆着戥子、脉枕、一方乌木镇纸。柜台外头两条长凳,从早到晚总坐着几个人,有真病了的,也有没病来讨口水、听瞿先生说话的。

瞿先生单名一个安字,今年六十有二,瘦高个,背微微有点驼,一部花白的山羊胡,眼睛却亮。他是祖传三代的坐堂先生,在这镇上看了四十多年病。镇上人都叫他瞿先生,背后也有人叫他瞿三指,说他三根指头往人手腕上一搭,五脏六腑就跟翻开给他看了似的。

镇上本还有街南何家药铺,当家的何氏妇人擅长妇孺时症,前两年逃荒人涌进来,暑天泻痢、棚中发热,多是她带着人煮药看护。两家一诊一药,瞿先生辨证开方,何家照方抓药,遇上时疫暑热也彼此帮衬,从不抢主顾。镇上人头疼脑热,找哪一家都成。

这天辰时刚过,日头已经白得晃眼。一个五十来岁的壮汉敞着怀,把汗褂子搭在肩上,大步跨进济世堂,蒲扇大的手掌往柜台上一拍:瞿先生,给我抓两副去火药。这两天牙床子肿,舌头根起泡,大便也干结。

瞿安没动,抬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他舌苔,然后伸出三根指头,搭在他腕上。搭了半晌,他松手,慢悠悠道:你这火,是从气上得的。家里跟谁置气了?

壮汉一愣,随即骂骂咧咧:还能是谁,我那口子。前日她回娘家,把我藏的半罐蜜水给了小舅子,我气得两宿没睡好。先生你就给我抓黄连、大黄,越苦越好,我这火大,压一压就下去了。

瞿安摇头:黄连大寒,你这火是憋出来的,不是吃出来的。一肚子气没处撒,再灌一肚子寒,火没泻下去,脾胃先伤了,回头牙疼没好,又添上肚子胀,犯不上。

那您说咋治?

不治。瞿安拈着山羊胡说,回家给你媳妇赔个不是,蜜水再买一罐,心一宽,气一顺,三两天牙床自己就消了。

壮汉将信将疑。旁边凳子上一个瘦老头捂着嘴乐。这瘦老头姓郜,是镇上出了名的惜命,三天两头往济世堂跑,有点头疼脑热立马来诊脉。瞿安给他开方,他总要拿着方子翻来覆去问个底掉。壮汉瞥他一眼,没好气:郜老头你笑啥,你那病秧子样,一个月倒有二十天泡在药罐子里。

郜老头也不恼,慢悠悠道:我泡药罐子,可我这把骨头年年都在。你倒壮实,壮实的人最不爱认病,等真躺下起不来,三根大黄都救不回来。

瞿安听了,拈须点头,对那壮汉道:他这话糙,理不糙。你记住一句,人这一辈子,病不死人,不认病才死人。

壮汉嘟囔两句,将信将疑地去了。瞿安目送他出门,转身从柜里取出一只青瓷小壶,倒出半碗黄褐色的汤,慢慢喝了。那汤是他一早起来熬的,鲜芦根切段,配两片竹叶,一小把白茅根,伏天里他天天喝这个。

郜老头凑过来:先生,您这是又喝您那解暑汤呢?

瞿安抹了把嘴,我这几日也有点暑气往头上走,后半夜睡不安稳,心里发躁。这汤清热生津,先压一压。

郜老头啧啧:您看您,自己也说自己有病。我们这寻常人有点不舒服,硬扛着都说是火,是乏,是没歇过来,谁肯轻易说自己病了。也就是您当先生的,敢说这两个字。

瞿安把小壶搁回柜上,神色认真起来:我当先生的才更得说。我若不认我自己这点小毛病,由着它在日头底下坐堂、熬药、看诊,过几日暑气积成了暑温,我倒下了,谁给你们看病?

郜老头问他:先生,旁人是病了才肯认,我瞧您是还没怎么病,就先认下了。这是为啥?

瞿安指了指自己一双熬药看诊的眼睛:就说我这双眼。打二十岁上起,每回看书、抄方、认药过了一个时辰,我必闭着眼养一刻,或看看远处的绿树,从不敢贪那一会儿工夫。前年秋里,我觉着眼睛发干发涩,夜里看灯有重影,我没等它坏,就把夜里抄方的活儿挪到了白天,又自己配了枸杞菊花的方子泡水喝,喝了一秋,缓过来了。我们这行的人,十个有九个老了栽在眼睛上,我那几个师兄,论天分都比我强,就是逞强,油灯底下一抄方抄到后半夜,如今年纪没我大,药斗上的签子都认不全了,还怎么给人看病?

他顿了顿,又道:书上有句话,叫夫唯病病,是以不病。什么叫病病?头一个病字,是把它当病;第二个病字,才是身上的病。你把小毛病当病,早早地认它、治它,它就永远成不了大毛病。你不把它当病,它就天天在你身上攒着,攒到某一日,叫你连后悔都来不及。

郜老头听得连连点头。门口坐着的几个乘凉的闲人也都听住了。

瞿安不知道,他这番话,有人没听进去,也有人听进去了,却没往心里去。

镇子北面是一片山,山上长满了杂树和荆条,附近村子的樵夫就靠这座山吃饭。桑铁山就是其中一个。

桑铁山三十八岁,生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一条冲担搁在肩上能压三百斤柴。他娘六十多,常年咳嗽;媳妇在家伺候老小;底下两个娃,大的十一,小的七岁,正是能吃长饭的时候。一家人的嚼用、他娘的药钱、娃的束修,全靠他一双膀子、一把斧头从山里刨。

他是这一带樵夫里头最能扛的,也是最不爱惜自己的。别人卯时上山,巳时就挑柴下山躲日头;他常常天不亮进山,要砍到午后才下来,一担柴比别人多出小半担。别人三伏天上山,葫芦里灌满凉白开,草帽遮到后脖颈,怀里揣着仁丹薄荷;他只带一葫芦凉水,渴了仰头灌,热了把褂子一脱,光着膀子在日头底下抡斧,还笑话那些带这带那的人娇气。

搭子柴二劝过他多少回:铁山,伏天的山不能这么砍。日头毒,地气往上蒸,人像在笼屉里。早晚干,午时歇,这是祖上传的规矩。

桑铁山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我这身板,你又不是不晓得。冬天冰河我都蹚过,这点太阳算个啥。再说歇着,歇着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我娘的药、娃的学费,你给?

柴二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也有从镇上回来的人捎话,说济世堂的瞿先生讲了,伏天砍柴有四忌:一忌正午上山,二忌光膀子暴晒,三忌渴极了猛灌凉水,四忌出了一身大汗立刻往风口里坐。桑铁山听了直撇嘴:先生懂得多,可他砍过柴吗?他知道一担柴晚砍半个时辰,柴行就收满了,价压三成吗?坐着说话不腰疼。

话虽这么说,入伏头几日他也确实觉着不对。先是早起嘴里发苦,吃饭没味道;再是砍着砍着柴,眼前会忽地黑一下,要扶住树干站一站才稳;夜里睡不沉,一身一身地出汗,醒过来浑身酸软。他媳妇摸着他额头说有点热,要他去镇上看看,他一把拨开:妇人懂什么,这是天热乏的,睡一觉就好。我一个大男人,壮得像头牛,哪来那么多病。

他娘也劝:铁山,你就听瞿先生一回,去瞧瞧,花不了几个钱。

不去。桑铁山把斧头往磨石上一墩,瞧病不要钱?抓药不要钱?我这点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谁还没个头疼脑热,动不动就看先生,那地里的活谁干。

谁也劝不动他。

入伏第五天,是个少有的大晴天。天上一丝云都没有,日头像一盆烧红的炭,扣在头顶。柴二本来说好两人搭伴,临出门他娃夜里烧起来,他走不开。桑铁山便一个人上了山。

他卯时进山,专挑背阴的沟坎砍了一气杂木。到得巳时,挑子已经装了大半,换了旁人,这会儿就该下山了。他站在坡上往山下望,瞧见对面那道梁上长着一片好荆条,荆条编筐最是结实耐用,镇上收柴的肯多出两文钱一担。他抹了把汗,牙一咬,挑起家伙就往那道梁上去。

这一去,就到了正午。

荆条丛密不透风,人钻进去,半点风都没有,脚下腐叶蒸腾出潮热的气,呛得人喘不上来。桑铁山起初还砍得虎虎生风,渐渐就觉出不对劲。先是口渴得厉害,葫芦里的凉水见了底,他把最后两口灌下去,却越喝越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过的棉花。继而汗出得不对了,前半晌一身一身地冒,这会儿反倒不出汗了,皮肤干得发烫,通红通红。头开始一阵阵发晕,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荆条影子晃来晃去。他心里咯噔一下,头一个念头是:坏了。

他想喊人,可这道梁偏僻,正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蝉叫得震天响。他想往山下走,两腿却像灌了铅,迈出两步,心口一阵恶心,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往前栽倒,斧头脱手,当啷一声滚出去老远,人趴在滚烫的腐叶上,动也不动了。

也是他命不该绝。

山下村子一个放牛的半大娃子,叫狗剩,牵着牛在沟里吃草。他听见梁上那一声斧头响,紧接着又听见一声闷响,不像砍树,倒像是什么重东西倒了。他壮着胆子爬上去一瞧,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桑铁山脸朝下趴在荆丛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怎么喊也不应。狗剩连滚带爬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嚎:来人哪!桑大叔热倒在梁上了!来人哪!

他这一嗓子,喊来了附近砍柴的两个外村人,又有人飞奔下山去镇上报信。等到七手八脚把桑铁山从梁上抬下来,搁在村口大槐树的阴凉里,人已经烧得说起胡话来了,牙关紧咬,浑身滚烫,偏偏一滴汗都没有。

快去请瞿先生!有人喊。

报信的小子撒腿就往济世堂跑。

瞿安听完,二话不说,背起药箱就走。那药箱是樟木的,不重,里头针包、艾绒、瓷匙、丸药、解暑的汤剂一应俱全。他六十多岁的人,大热的天,跟着报信的一路快走,走得里衣都湿透了,到了村口,气都没顾上喘匀,先蹲下身看人。

他翻开桑铁山的眼皮,又切了脉。那脉象又快又滑,像锅里翻腾的沸水。

是阳暑中了。瞿安声音一沉,大热暴晒,暑气闭在里头出不来,汗又出绝了,最是凶险。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难救。都散开,给他透气!

他先让人把桑铁山的褂子解开,领口敞透,又用井水把一块布浸透,敷在他额头、心口和手腕内侧,井水要勤换,不能用冰水猛激,激反了要坏事。跟着他打开针包,取出一排银针,就着日头捻了捻,先在他人中上扎了一针,又在十个手指尖的十宣穴上逐一速刺,每一针挤出几滴黑紫色的血来。围看的人里有胆大的凑近瞧,只见那指尖放出的血先是黑紫黑紫,黏得发暗,放到后来才慢慢转成红的。有人小声问瞿先生这是为啥,瞿安手下不停,口里道:血叫暑气憋住了,憋得发了黑,放出来,里头那口闭住的气才有路走。这是救急的法子,凶险得很,非到这一步不用,你们瞧个新鲜便罢,万万不可自己在人身上乱扎。

挤到第七、八针,桑铁山喉头咕咚一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有救了。围观的人长出一口气。

瞿安不答话,又在他膝弯后的委中穴点刺放血,拿瓷匙蘸了凉水,在他脊梁两侧和后颈上自上而下地刮。刮了没几下,皮肤上就鼓起一道道紫红的痧痕,像爬了一背的蚯蚓。这一套做完,桑铁山的呼吸渐渐匀了,滚烫的皮肉上也重新沁出一层细汗。瞿安这才让人取来温水,化了随身带的药,用竹匙撬开牙关,一点一点给他灌下去。

灌到第三匙,桑铁山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他先看见头顶密密的槐树叶,再看见一圈围着他的人脸,最后看见蹲在身边、满头是汗的瞿安。

瞿,先生。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声,两个字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醒了就好,先别说话。瞿安把针一根根起了,擦净收好,你这条命,是从阎王爷门槛上拽回来的。

桑铁山躺在门板上,被抬回了家。他守在床边的老娘一见他这样,捶着炕沿直哭,他媳妇更是吓得脸都白了。瞿安留下三副清暑益气的药,又细细交代了一通:屋里要通风,不能捂着;粥要熬得稀,就着小咸菜少量地吃,头两天不能沾荤腥油腻;每日午时一定要睡一觉,至少歇够半个月,二十天之内,山是绝对不能上的。

先生。桑铁山躺在床上,声音又虚又愧,顿了好一阵才接下去,我对不住您。前些日子,您讲的那四忌,还有那句病不病的话,人家捎给我,我当成耳旁风了。

瞿安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你是觉得自己壮,不会病,对不对?

桑铁山眼眶红了,艰难地点头。

我给你说个理。瞿安把药箱搁在膝盖上,缓缓道,你砍了半辈子柴,斧头使到一半,斧柄要是裂了一道纹,你换不换?

桑铁山道,不换,抡起来斧头飞出去要伤人。

一根扁担,挑到半道你听着它咯吱响,你还加不加分量?

不加,赶紧放下,找绳子缠一缠,不然断了连人带柴翻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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